开都河

啄木鸟——6503013

开都河，是我的母亲河。我在那里出生，在那里长大。

因为有了她的恩泽与赐予，我才有幸看到了其流域内的绿洲与村庄，袅袅炊烟，田野麦浪，牛羊牧归；知晓了这片土地上巴音布鲁克草原神秘的太阳祭坛，古仁郭楞沟古老的岩画，山前台地古墓群璀璨的察吾乎文化，哈哈尔仁沟的石围遗址群落，开都河南岸的博格达沁故城遗址，汇集了晋唐佛寺与佛窟艺术的七个星佛寺遗址，和一代又一代人生生不息的风俗与文化传承；于风中，听到了诗经般的千古吟唱一一流云随风起，牧歌伴人归……

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年纪尚小的我，在炎炎夏日，站在开都河河畔，曾多次目送过运输松木的放排人中流击水，立在木排上顺流而下的身影；也曾在寒冷的冬天，在鹅卵石累累的河床上，一次次俯身捡拾取暖的枯木断枝，而后背回黄泥土屋的家……

此去经年，半生漂泊，颠沛流离，像浮萍，像孤舟，然而对故乡的思念，却愈发的炽烈。“他乡纵有千盏灯，不抵故乡一轮月。”当我再次踏上故土，站在开都河河畔，望着一川烟柳，我的鬓角已染上了斑驳的秋霜。浮生若梦，几多惆怅，几多感喟。

河，还是儿时那条奔涌的大河，一湾清流，河水浩荡，涛声不息，然而岁月沧桑，白云苍狗，我已不再是曾经懵懂稚气的少年，再也回不到从前。



我曾一次次叩问过自己：那是一条怎样的河流？缘何在我的梦里一次次流过，且涛声不息？

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乡愁，千里万里思归的故乡。它或许是一座山，一棵老榆树，一条潺湲的溪流，一条乡间的小路，一缕晨昏袅袅升起的炊烟……对于我来说，关于故乡的记忆，就是河水汤汤的开都河。我在那里曾度过了许多儿时时光一一在河里游过泳，抓过鱼，洗过汗渍与垢甲；在岸边拾过柴，放过羊，捉过迷藏，掏过鸟蛋，气喘吁吁地追过野兔……

暮年怀旧，是我们人类的共情。夜阑人静，我常常在枕上遥想 ，在梦中回望。我曾溯源，去过巴音布鲁克草原，向当地的蒙古族牧羊人问及开都河的源头 ，没有人说得清，只说在“云深不知处”。我查阅过专业资料，知其源自于伊连哈比尔尕山。最初是从那里涓涓流出，一路上又汇集了千泉竟涌，万壑融雪，携着蓝色冰川的凛冽，万里云天的浩气，循着西高东低的大地阶梯，穿山越谷，千徊百转，最后注入了焉耆盆地的最低处一一博斯腾湖。



如果把开都河比作一部气势恢宏的交响曲，依据其地理地形地貌，则可以将其划为三段，分为三个乐章一一

第一乐章：上游，巴音布鲁克草原，序曲。她从冰雪深处醒来，带着云的影子，山的呼吸，浅吟低唱，轻舒广袖，在高山草甸湿地间蜿蜒而行，流淌至巴西里克，化作轻歌曼舞的九曲十八弯一一天鹅舞波，鹤鸣九天，落霞晚照里，一河映九日， 把清冷与温柔，壮阔与沉静，悉数铺陈在巴音布鲁克的草原上。

第二乐章：中游，高山峡谷，交响曲的高潮部分。山势骤合，峭壁夹峙，河谷云蒸霞蔚，气象万千。此时的她，已没有了在巴音布鲁克草原的悠然与温婉，只见浪卷千堆雪，化作万马奔腾，声震巉岩绝壁。一路上，水势浩荡，吞云吐雾，一川雷霆，满目雄奇，气势磅礴，一泻千里。

第三乐章：下游，冲击平原，终曲。出峡谷，纳百川，穿盆地，润绿洲，抚苍生，终于千流归西海，万浪尽息声。从峡谷到平原，她完成了华丽的转身，以济世悯人的慈和神态，滋养了焉耆盆地的万顷碧野，孕育了丝路古道的千年文明。吴承恩在他的《西游记》一书里，以开都河为蓝本，天马行空，重构了唐僧师徒西天取经路上的通天河一一四人一行历经九九八十一难，万里归来，晒过落水梵文经卷的晒经石，栉风沐雨，至今仍静静地横陈在和静县域的开都河河岸。



　

清代地理学家徐松在《西域水道记》里写道：“海都郭勒，源出天山中，合哈布齐垓、裕勒都斯诸郭勒，东南流出海都塔克口，名海都郭勒。迂曲而南二百五十里许，始抵哈喇沙尔城北，环其西南，稍折而东，汇入博斯腾淖尔。河面冬春广不过一里，夏秋涨发，辄至三四里，奔腾淜湃，中溜更汛急，河底淤沙，聚散深浅靡常。哈喇沙尔屯田，悉借此水。”这是我所涉猎到的关于开都河的最早文字记载。

一百多年前，瑞典探险家斯文·赫定曾率队抵达过这片土地。他在《穿过亚洲腹地》一书中，以不同的历史文化背景和人文视角描摹了他蓝色眼眸中的开都河：“注入博斯腾湖的开都河，是一条宽阔湍急的河流，携带着天山融雪的巨量水流。它是焉耆盆地的命脉，滋养着两岸的田野与村庄。”

“江流如带绕，云气自纵横。”自古以来，开都河都是披着星光月色，挟着马蹄踏踏，掠过草原，穿过峡谷，载着悠悠岁月流淌。她以一川清流，滋养着一方生灵；以一脉深情，守望着一片山河。青青牧草因她而丰茂，万千生灵因她而安居，无涯的时光因她而温柔，苍茫的大地因她而壮丽，而生动。

我时常在想：开都河于我而言，不只是故乡的一条河，她是天山的魂，焉耆盆地的魄，是镌刻在苍茫大地上一咏三叹的题壁绝句，是回荡在漫漫岁月长河里的一曲苍凉且悠长的蒙古长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