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晚霞映红半边天,收工的人们扛着农具,从一条条田埂返回驻地。远远望去,红霞里映出一道道剪影,一派“手中有粮,心中不慌”的踏实景象,那是属于那一代人最质朴、最温暖的农耕岁月。</p><p class="ql-block">我们排也收了工,走在返程的田埂上,队伍里响起了叮叮噹噹”有节奏的镰刀撞击声,男同学在撞击声中齐声念叨着,干校学员中传唱的回家顺口溜:“上班一条线,下班似火箭,到了星期三,时间蹿一窜,过了星期五,还有一上午”。</p><p class="ql-block">几天的麦子割下来,晒黑了的男女同学,脸上都呈现出麦肤色,微黑的脸庞透着红晕,看起来更加成熟,更加健康。这个时候想家了,想家的温馨,想家的悠闲,想家里的一切。想如果这个天气在家,蒲扇一摇,饭来张口,衣来伸手,享受着爸爸疼妈妈爱的温暖。</p><p class="ql-block">Yi麦收时节,就是人与老天抢时间的时候,就是要把地里的粮食变成到手食粮的时节。</p><p class="ql-block">上个星期天没有休息。一个多星期下来,正是想家的时候,想家,促进了同学们脑洞大开,自娱自乐的形式也多样化了。内容从照搬照抄发展到自主原生态的原创内容。</p><p class="ql-block">“黄鳝大,黄鳝长,红烧黄鳝喷喷香。你一块,我一块,不喝烧酒也自在。</p><p class="ql-block">你也尝,我也尝,不动筷子女同学。洗脚盆,盛黄鳝,不惧脚气抢光光”。</p><p class="ql-block">这是前天吃黄鳝宴已后流出的作品,前两句男同学所做,后两句女同学续。</p><p class="ql-block">“哈哈哈”女同学一齐大笑,</p><p class="ql-block">又俏皮地问男同学“红烧黄鳝有没有怪味呀,臭脚丫子可比黄鳝香”?</p><p class="ql-block">男同学集体沉默,静.....非常地安静。</p><p class="ql-block">倾刻,反应过来的男同学反击道:“尝到你们的小脚丫子的味道,是我们的荣幸,我们会终生不忘”,个别女同学脸上红霞飞起。</p><p class="ql-block">在干校农场范围内,纵横有几条灌溉渠,水渠里存留有不多的水,形成大小不一的水氹,水里有很多水生植物,我们路过这些水渠时,往往有很多动静。特别是接近水面的地方,更是有许多圆洞,有生物出没。那天石斌同学告诉我,那都是黄鳝洞,可以给他半天时间,保证每一个同学都都能吃上香喷喷的红烧黄鳝,让同学们集体改善伙食。</p><p class="ql-block">我说:“没有黄鳝钩怎么钓”?</p><p class="ql-block">他说:“我带了钩子”,</p><p class="ql-block">“你这是有准备的,从家里来就准备好了”我笑着问。</p><p class="ql-block">“文革在家闲着没事跟大人们学的,这样既能改善生活又不会学坏”他回答。</p><p class="ql-block">“我也是,在家的时候学会了钓鱼,这比上街看大字报,参加武斗强”我接着说:</p><p class="ql-block">“这样明天你和宝鸡一起去钓黄鳝,你们的活我来安排,但,一定要注意安全,这事秘密进行,先不要声张”。</p><p class="ql-block">“好明天早上我和宝鸡先去挖一点蚯蚓,吃了早饭出发,带两个馒头,中午不一定回来了,下午回来把鳝鱼收拾好烧好等你们回来吃”。</p><p class="ql-block">我们吃饭都是在食堂吃饭,每个人每月的粮食是国家定量供给,我们上了中学已经成人,所以粮食的定量和大人一样,每月27.5斤,到五七干校劳动,干校补贴12.5斤粮食。就这样粮食还是欠缺一些,需要家里补贴。在食堂吃饭每天几分钱的青菜或咸菜,根本见不到荤腥,如果能改善一下伙食那不就是天大的好事吗。</p><p class="ql-block">我被石斌同学说动了,同意了他的提议。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石斌和宝鸡两人拿着铁锹,来到食堂后面水沟旁挖了些臭蛐鳝。早饭时我用菜票买了半瓶酱油,抓了两把盐,又顺了葱姜蒜,买了四个馒头给他们两个带着。等我们出工以后,他们就出发去钓黄鳝了,临走前,我嘱咐他俩一定要“注意安全,防落水,防蛇咬,钓不着不要紧,下午收工前一定要回来”。</p><p class="ql-block">下午收工,还没到驻地,离老远就闻到一股香味,石塘坡下夕阳的红霞中,一缕青烟袅袅升起,像一条纱黛漂浮湖面之上。</p><p class="ql-block">我对同学们大声说:“回到寝室抓紧时间到食堂打饭,打好饭都到石塘边聚餐”。一时间本来就下班似火箭的队伍,瞬间散得无影无踪。跑得快的男同学已经拿着碗筷奔向食堂。</p><p class="ql-block">坡下石塘边的草地上,挖出的地灶上,烧着一大盆黄鳝,香气四溢。不锈钢的脸盆被熏得黑不拉几的。石斌和宝鸡两人忙的满头大汗,脸上除了黑灰还残留着黄鳝血。不一会打饭的同学寻着香味陆续围拢过来,每来一个人都要问一声“有什么好吃的,这么香”。石斌和宝鸡光笑不答,等人到齐了,宝鸡将盆上盖着的报纸一掀,露出满满一盆烧黄鳝。</p><p class="ql-block">“哇”!同学们惊叫一声。</p><p class="ql-block">“口水都流出来了”还有的同学大叫。</p><p class="ql-block">“每个同学打一勺先吃着,剩下的再分”我接着说:“还有这个钢筋盆(不锈钢盆)是谁的,这是全班唯一的一个不锈钢盆,只有它能在火上烧。很抱歉,没经过允许就拿来用了,等刷出来再给你吧”。</p><p class="ql-block">我刚说完,女同学都往旁边趔去,摊到她们分菜了,个个都不要。搞得男同学莫名其妙,只好说说笑笑的大快朵颐起来,吃的是那个痛快。</p><p class="ql-block">这边吃着痛快,女同学却是边吃饭边一旁窃窃私语不时的偷笑几声。这边淮河吃的高兴,顺口来了几句顺口溜:“黄鳝大,黄鳝长,红烧黄鳝喷喷香。你一块,我一块,不喝烧酒也自在”。</p><p class="ql-block">同学们一听立即鼓起掌来,“好、好、好”的叫好声不断”。</p><p class="ql-block">在叫好声中,突然女同学晓妹的声音响起,</p><p class="ql-block">“洗脚盆,盛黄鳝,不惧脚气抢光光。你也尝,我也尝,臭脚丫子熏断肠”。</p><p class="ql-block">“哈哈,哈哈~”有的女同学有的笑弯了腰,还有的笑出了眼泪。男同学此时才明白女同学不吃黄鳝的原因了。</p><p class="ql-block">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男同学才不在乎什么脚盆、脸盆、脚气、脚臭,补充营养最重要,如果再来一盆两盆照吃不误。聚餐在热热闹闹的说笑中结束,没有人离开。 </p><p class="ql-block">暮色像一层薄纱,慢慢从天边垂落,把石塘四周的田野都笼进昏暗中。晚风轻轻掠过湖面,带着水汽与泥土的清凉,仿佛悄悄替我们收拾了晚餐的碗筷,把一天的劳累都轻轻抚平。</p><p class="ql-block">一弯新月悬在墨色的天空,清瘦锋利,像极了我们白天在田里割麦时握在手里的镰刀。几朵淡淡的云儿,慢悠悠地从东飘向西,不慌不忙,像是也舍不得这充满生气的夜晚。满天星斗次第亮起,小眼睛一眨一眨,安静又固执,仿佛在无声地告诉我们:无论走多远,头顶总有这片星空。而北斗星始终稳稳指着北方,那方向,藏着我们所有人心里的家。 </p><p class="ql-block">同学们三三两两地围坐在一起,只是沉默地对望。没有喧哗,没有笑闹,仿佛方才吃饭时的火热与烟火气,被夜色一口吞了下去。旷野静得可怕,静得能听见湖水“哗哗”得轻轻拍岸,静得能听清湖中鱼儿“叭哒、叭哒”换气的声响,清脆又清晰。 </p><p class="ql-block">月亮和云的倒影落进水里,被鱼群搅起的涟漪一圈圈撞碎、散开。月光、星光顺着波纹流淌,把石塘的湖面,都铺成了一片晃动的碎银。那一刻,天地安静得只剩下呼吸与水波。</p><p class="ql-block">“拉索——月亮” </p><p class="ql-block">忽然,坡顶飘来一声清亮的琴声,一道清亮的口琴声,是小子。</p><p class="ql-block">他独自坐在一块大石头上,脊背挺直,眼望着星空,吹着那支随身携带的重音口琴。音符在空旷的山野里荡开:歌曲《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的琴声干净、悠远,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又像是从心底涌出来,刺破山野的寂静,直冲向沉沉夜空,连风都跟着停了下来。</p><p class="ql-block">没过多久,抗美的声音轻轻响起,是沉稳又温柔的女中音,在夜色里格外动人:</p><p class="ql-block">“晚风吹来一阵阵欢乐的歌声,</p><p class="ql-block">我们坐在高高的土堆上面,</p><p class="ql-block">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p><p class="ql-block">歌声一出来,所有人都安静了。</p><p class="ql-block">有人轻轻靠在同伴肩上,有人双臂撑在身后,仰着脸望向那轮弯月。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走动,连呼吸都放轻了,一个个沉进歌声与月色里。</p><p class="ql-block">那一刻,没有劳累,没有乡愁,没有未来的迷茫。</p><p class="ql-block">只有石塘的星星,石塘的水、石塘的月亮、耳边的歌,和一群紧紧靠在一起的我们。</p><p class="ql-block">时间仿佛凝固在这一刻,永远不走了</p><p class="ql-block"> 再次来到五七干较参加亦工亦农的劳动煅炼已是两年后了。恍惚间,我的身份从初中生变成了高中生,也从四连三排的排长降为高二(1)班的班长,教学编制又恢复到年级、班级、小组的模样。班主任施老师带着我们班来到干校,在负责接待的同志引导下,一步步走向那排熟悉的土坯房。故地重游,旧貌仍从容,心底的感慨翻涌不息,终究是物是人非。当年曾经与我们共同劳作的大学生,干校的学员,如今大部分成为铁路中学的老师,成为我们的代课老师,兼任我们化学、物理、外语等等老师,如今己不见他们的身影。人走了,房未走,房还是那座低矮敦实的房,地还是那片承载过年少时光的土地,只是门外多了几棵亭亭的树,门窗被岁月磨得旧了些,门板裂出细细的缝隙,外墙上的标语褪了鲜艳的颜色,可那一笔一画的字迹,依旧清晰得仿佛昨日才写下。 </p><p class="ql-block">更令我又惊又喜的是,当我拿着学生花名册前往场部办公室办理学农劳动手续时,抬头撞见的,竟是初中刚刚毕业、与我分别不过两个多月的同班同学——淮河。 </p><p class="ql-block">“哇,是你呀淮河!” </p><p class="ql-block">两兄弟四只手紧紧地握在一起,用力地摇啊摇,半天都舍不得松开,所有的思念与惊喜,都藏在这紧握的掌心之中。</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光知道你毕业分配去了工厂,没想到你摇身一变成了干校的工人阶级,成了我们这些学生学习的榜样,我们的领导阶级!”我笑着打趣,难掩重逢的激动。</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别开玩笑了,我也刚来没多久,场部安排我在这儿帮忙。对了,你们是高中班,还是第一批来干校的高中生,场部计划里,你们的任务杂得很。像你这样的大块头,弄不好要被分到开山班打石头、打炮眼,你可得提前做好思想准备。”淮河细细地跟我讲着我们班这次的劳动任务,有收稻子组、收红薯组、收玉米组,分工各不相同。他又接着说,毕业分配到工厂的同学,都暂时在干校学习劳动,分到了各个连队分场,只有他一个人留在了场部。</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还有一件事提前跟你说。”他顿了顿,语气多了几分期待,“干校四个连要搞文艺汇演,现在都在紧锣密鼓地排练节目。你们上次来干校的演出,给大家留下的印象太深了,听说你来了,各个分场都盼着你抽空去指导指导排练。”</p><p class="ql-block">“这个没问题!”我想都没想,爽快地应了下来。 </p><p class="ql-block">“等这次学农回去,说不定你们汇演的时候,我们宣传队也过来凑凑热闹。有空我一定去各连转转,那儿还有咱们原宣传队的老同学呢。”我笑着说道。</p><p class="ql-block">“那就这么说定了,我就住在咱们原来住过的那排土坯房里,离你近得很,有空再慢慢聊。” </p><p class="ql-block">与淮河道别后,我办完手续回到驻地整理内务。午饭后,领队和施老师召集我们开了工作分配会议,分组情况和淮河说的分毫不差。 </p><p class="ql-block">我被分到了开山班,带着班里和我、海涛一样身强力壮的几个壮汉,干着全场最累的活。每月九十多斤的口粮下肚,浑身都充满了力气,心里反倒满是踏实与极大的满足。这段干校生活,我们学会了辨石纹、打石头,偌大的石块,只要找准纹路,抡起十八磅的大锤,三下五除二就能将其劈开;学会了稳稳握住钢钎,让大锤落下时不震手,更学会了转动钎子精准打炮眼。空闲的时候,我们便在野地里烤红薯、烤玉米、烤黄豆,炭火噼啪作响,香气飘出老远,那滋味,是这辈子都忘不了的香。</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亦工亦农的劳动锻炼,不光让我们掌握了实打实的劳作技艺,更练就了一手野餐烹饪的小厨艺。亦工亦农的学习,是为了奔赴将来,为了铺就我们的前路;而野餐的手艺,是为了立足生存,尤其是艰难的野外生存,往大了说,也是备战备荒的时代需要。</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明天就要开镰收割了,下午的会议一直开到晚饭前。各个组选出了小组长,任务划分得明明白白,对接人员也一一确定,万事俱备,只等明日东风吹,镰刀挥向金黄的稻田。</p><p class="ql-block">晚饭后趁着片刻清闲,我约上初中时的几个同班同学,一同来到石塘水库边。石塘的水依旧清澈见底,水生植物的倒影在夕阳的余晖里摇曳,格外清晰动人。曾经我们埋锅造饭的地方,黑色的烟火痕迹早已被岁月抹去,只留下一个浅浅的小坑,静静卧在岸边。</p><p class="ql-block">“黄鳝大,黄鳝长,红烧黄鳝喷喷香。你一块,我一块,不喝烧酒也自在。”</p><p class="ql-block">“洗脚盆,盛黄鳝,不惧脚气抢光光。你也尝,我也尝,臭脚丫子熏断肠。”</p><p class="ql-block">四连三排原创的顺口溜,又一次在耳畔轻轻响起。那一张张洋溢着朝气的笑脸,那一个个调皮促狭的眼神,那一句句无拘无束的调侃,那一份滚烫炽热的青春情谊,都清晰地浮现在眼前。那是一个团结的集体,是一段满是纯洁友爱的岁月,为了一顿改善的伙食,为了一饱口福,闹出了一场乌龙,却在四连三排的排史上,写下了永恒难忘的一页,值得我们留恋一生,珍藏一世。</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夜幕缓缓拉开,夕照下的红霞一点点褪去颜色,天幕上,星星眨着眼睛,一颗接一颗探出头来,仿佛在轻声诉说着我们的年少过往。那闪烁的星光,多像当年聚餐时,女同学眼里俏皮的笑意。还是那枚弯弯的月亮,悬在天边,模样像极了明天要用来割稻的镰刀。</p><p class="ql-block">晚风轻轻拂过水库的水面,也拂过远处的稻田,带来一阵淡淡的稻香。身边是熟悉的伙伴,眼前是熟悉的山水,心里装着四连三排最滚烫的回忆。那些顺口溜、那些玩笑、那些挤在土坯房里的日夜,都随着晚风,轻轻落在心底,成了再也抹不去的青春印记。 </p><p class="ql-block">时光走得悄无声息,身份变了,年纪长了,可这片土地上的真诚与热血,从未改变。</p><p class="ql-block">夜色渐深,虫鸣四起,一切都安静下来,只等晨光破晓。 </p><p class="ql-block">明天,开镰了。</p><p class="ql-block">新的劳动,新的故事,也将在这片土地上,重新开始。</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