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塘黄的星星

渔夫

（续上）

这天吃过早饭，一阵一阵的秋风，时大时小地刮着，与秋老虎的余威抗衡着。枯草在风中打着旋飞舞，老天阴沉着脸，好像它随时就可能发个脾气，打个喷嚏，喷它一股口水，给尘世来个风雨荡涤，洗去尘世的喧嚣，还旷野一个清新的凉意与宁静。同学们准时准点地在宿舍门前排好了队等着老师的来布置今天的工作。

天越来越阴暗，空气湿度越来越大，老师驻地离我们有二三百米远，来不及和老师商量了，趁着着这功夫，我让男同学同学抓紧时间，利用手头一切工具抢运土坯。女同学一部分去仓库领两张大棚布，其余女同学挖一个蓄水坑。如果下雨，今天就休息。

布置完工作任务卜老师也来了，在同学们没有解散前，我向卜老师简单汇报了今天上午的工作任务，并说“卜老师，您在给同学们讲几句”，

”你都说过了我还说什么”他说，明显是责怪我没经过和他商量就擅自做主了。

“ye熊（算了、拉倒的意思），你不说就抓紧时间干活吧”，

一句蚌埠土话可带出了个大麻烦。

“什么，你骂我是野熊“？！卜老师圆睁着眼睛惊诧地问我。

他头上的青筋瞬间暴起，“你怎敢骂我是野熊，我不就晚来了一会吗”

他脸红脖子粗地望着我，“今天你必须给我讲清楚”。

我一愣，呆呆望着他，嘴里喃喃地不知说着什么。同学们也被这突如其来得变故惊呆。短暂的沉寂之后，同学们突然爆发出一阵善意得大笑。

这笑声更加惹怒了卜老师，他大叫一声“你们，你们欺人太甚”，转身就走。我叫同学们按照分工，赶快抢收土坯，盖好篷布，防止雨淋以免前功尽弃，我则向老师追过去。也有好事的几个男女同学随我一起来到老师们办公的地方，其实就是老师们的宿舍。

卜老师一进门，冲着领队高主任就吼道：“高主任，燕文排长在全排同学面前骂我是野熊，这事您管不管”，这一声吼，使屋里的工宣队和高主任都楞在当地。

这时我和随来的几个同学也进了门。

高主任见到我们，马上反应过来，拉着卜老师的手说：“老卜，怎么一回事”“来，坐下来慢慢说，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卜老师气呼呼地说：“今天上午布置劳动任务，我晚去了一会，他就擅自把今天任务分配下去了，我到了以后还让我说两句，我不说，哎，他就说‘噎熊，你不说那就抓紧时间干活吧’他他他骂我是‘野熊’”。

高主任听完卜老师的讲诉，嘴角微微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工宣队的师傅则在卜老师身后差点笑出声来。

高主任把头转向我问到：“是这么一回事吗？”

我说：“是的，我说你不说就噎熊吧，抓紧时间干活”。

这时一阵不大的雷声滚过，同来的同学们也都做证说：“排长看着要下雨，布置我们抓紧时间把打好的土坯堆起来盖好，以免被雨水淋。”

“排长让老师讲几句，老师不说，排长就说，不说噎熊，不是骂老师的”。同学们七嘴八舌地为我辩解着。

“事情很清楚了，同学们赶紧回去抢收土坯吧”，工宣队蔡师傅说，闻言同学们立刻回到抢收土坯现场。

“卜老师啊，你不要再生气了，一切都是误会，你到蚌埠的时间不长，对蚌埠的一些土话还了解不深”高主任笑眯眯地对卜老师说。

“噎熊的意思很广泛，你看用在什么地方，今天这句话的意思是代表“算了”和“拉倒吧”的意思，绝对不是骂人”。

“你如果不信可以问问工宣队的蔡师傅”

“也可以问一问其他的蚌埠人”

一旁工宣队的蔡师傅连连点头说：“是的，是的，一切都是误会，”

并转过头批评我说：“你是个学生，要说普通话，下次不许再说蚌埠土话，记住了吗”？

“记住了，记住了，同样的错误不会再犯”

我转过头对着卜老师来了一个九十度鞠躬，并用一副非常诚恳的表情说：“对不起，请老师见谅”。见卜老师的怒火已消，就嬉皮笑脸地对卜老师说：“老师啊，一句土话惹怒一头北京雄狮，学生再也不敢了”。

我又说：“卜老师，有这样一个笑话，您听吗？”

我接着说：“淮南话当中，排队不叫排队，叫‘掖沟’。说是有一个东北汉子出差到淮南，中午要吃饭，看到一个国营饭店门口排着很多食客，他就走向前察看一下有什么好吃的，他刚往前一凑，就听身后有人喊‘掖沟、掖沟.....’这个东北人一听就火了，我不就看一看，你骂谁是野狗，上来就是一拳，就这样两个人就打了起来。后来在众人和警察的解释下东北人如梦初醒，真诚地向淮南人道歉，淮南人欣赏东北人的敞亮，拉着东北人共进午餐。”

我接着对卜老师说：“卜老师，看来今天中午我要请您在食堂吃饭了”。

闻言，屋内的几个人都哈哈大笑，因土话引起的风波在笑声中化解。卜老师在我们初一放寒假时就调到北京去了，同学们对他的身份多有议论。一个来得快走得快神神秘密的人物，一个耿直敞亮的老师。数十年以后听到的是他去世的消息，人生路上短暂的接触，受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思想的熏陶，对他的离去还是挺怀念的。

六月悄然而至，我们四连三排又来到了干校。回到了我们住过的地方。远远望去，我们曾经住过的地方变了样。几栋红砖灰瓦的砖瓦房排列在丘地的偏西方向，土路的旁边两排白墙灰瓦的建筑，远远望去，皖南的徽派建筑跃然岗上。近前仔细一看，地点、方位、周围环境，既有熟悉感，又有点陌生，这是我们住过的地方吗？

原来的住过的草房旧貌换新颜，芦苇夾起的墙壁变成了土坯墙，内外墙壁都用石灰掺麻丝粉饰，草棚顶换成了灰瓦，屋内水泥地面光滑平整，新换的木门窗散发着淡淡的油漆味，窗户上的玻璃擦得锃亮，屋外，如雪的外墙上，“艰苦奋斗，自给自足”八个鲜红的大字分外亮眼。唯一遗憾的是，再也不能从门板上的大窟窿小洞中欣赏那眨眼的星星了。

站在岗顶上放眼望去，一望无际的麦田麦浪滚滚。东南风一吹，金色麦浪便此起彼伏，像大海的波涛，一浪推着一浪。饱满得快要炸裂开的麦穗，都在风里努力昂着头，想再望一眼，那片原本属于它们的蓝天。

田埂上的身影渐渐多了起来，那大块田里，联合收割机“突突”作响，像是在放声歌唱，为干校这第一份沉甸甸收获而歌，为来之不易的丰收而欢呼。一旁的解放牌大卡车喘着粗气，吃力地跟在收割机旁边，金黄色的麦粒源源不断地涌进车厢，把车身压得微微摇晃，每装满一车，它便鸣着声响，一路飞奔向晒谷场。

小块田里，是同学们的天地，他们一边收割，一边唱歌，一时间麦地里歌声、笑声此起彼伏，《麦浪滚滚闪金光》的旋律在田野间飘荡，镰刀起落间，汗水与麦香交织在一起，前面的人挥镰割麦，后面的同学紧跟着就把放倒的麦子打成捆。说说笑笑间，就把沉甸甸的收获揽入怀中，也把那段朴素又滚烫的岁月，一穗一穗，收进了一生的记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