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作者/岁月倾城</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大江千里奔涌,到了这里,似乎也生了倦意,竟悠悠地转过头来,向东,再向东,在浩瀚鄱阳湖的东北角划出一道柔和的弧线,然后才恋恋不舍地告别了荆楚大地,流向吴越的烟波。这一调头,便调出了一片水草丰美的沃土,也调出了一方文脉悠长的古邑——我的黄梅。</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的黄梅,是枕在大别山臂弯里,又濯足于长江水中的一个梦。那大别山东南脚下的万顷茶园,层层叠叠的绿,像是大地铺开的竖行格律,每一行都写着云雾的滋润与山歌的清亮。清明时节,若你有幸走进紫云山,便能看见采茶女子的指尖在茶尖上舞蹈,她们口中哼着的,或许就是那原初的采茶调。那调子,从山野间生发,带着露水的清新与泥土的芬芳,后来竟长成了黄梅戏的骨血,长成了邢绣娘、严凤英的婉转歌喉,长成了唱遍大江南北的天仙配、女驸马。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从山上下来,便是那一望无际的平畴。长江北岸的百里良田,铺金叠翠,随着节令变换着大地的衣裳,春天油菜花的金黄,夏天的麦浪,秋天的稻香,冬天放养的鸭群打扫收割后的战场。星罗棋布的湖泊与河流,像是一面面不曾打磨的铜镜,散落在人间。龙感湖的水,是沉静的,幽深的,仿佛藏着雷池千年的秘密。古人说“不敢越雷池一步”,那雷池,便是此处 。如今池已为湖,湖波浩渺,只余下渔舟点点,在夕阳里撒开金色的网。太白湖则清朗些,李白曾泛舟其上,饮酒赋诗,那“太白渔歌”便成了旧时的八景之一,歌声缭绕水中央,惊起汀洲雁几行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龙感湖与太白湖,像是大地睁开的、两泓永不干涸的眼睛。晨昏的湖面一片空濛,水气氤氲,将远远的庐山剪影濡染得如同一笔淡墨。春天烟雨行舟和草岸萌发,夏天无边荷香月色,秋天十里芦花,冬天天鹅与落霞齐飞,四时皆美。</p> <p class="ql-block"> 说到水,便不能不提那蔡山上的江心寺,与寺中那株古老的晋梅。长江几经改道,当年的江心孤屿,如今已与陆地相连,但古寺犹在,老梅犹在。那梅,是晋代僧人所植,一千六百多个春秋的风霜雨雪,都刻在了它虬龙般的枝干上。冬日里,万木萧疏,它却悄然绽放,满树繁花,冷香幽郁,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某种坚韧的禅意。“梅开二度”说的便是这株千年古树,不是开两季,而是老而弥香,每一度花开,都是一次生命的轮回,一次与时光的对话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从蔡山往北,便是佛教圣地。自古有“蕲黄禅林甲天下,佛教大事问黄梅”之说。全国六座禅宗祖庭,黄梅独占两座。西山四祖寺,东山五祖寺,两座始建于隋唐的千年古刹,像两颗禅的明珠,镶嵌在黄梅的青山绿水之间,隔着长江和鄱湖与庐山遥遥相望。入得山门,便觉红尘渐远。古木参天,浓荫蔽日,风过处,檐角的铜铃叮当作响,像是在为这寂静的禅境打着节拍。四祖道信大师在此开创了“农禅并重”的道风,让僧人在劳作中修行,在修行中生活,使禅宗从此有了烟火气,有了扎根大地的力量 。而五祖弘忍的东山法门,更是吸引了天下学僧,神秀、慧能的名字,便与这东山紧紧地连在了一起。至今,在五祖寺的讲经台下,仿佛还能听见那关于“菩提本无树”的千古对谈,那智慧的锋芒,划破了时间的帷幕,直指人心 。“先有五祖寺,后有南北少林”,这里是电影“木棉袈裟”的拍摄地,也是南北少林的衣钵传授之地。大唐盛世时,五祖寺曾有僧众愈三千人。在日本的京都,至今还有香火鼎盛的礼佛胜地“黄梅院”。</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在那些古树下、石碑前行走,心是静的,也是净的。柳公权的石刻,静静地嵌在崖壁上,字迹虽已斑驳,筋骨犹存 。你似乎能看到千年前的文人墨客,也是这样沿着山路走来,在石上题刻,留下他们的虔诚与赞叹。“东坡流响”至今还在这古刹的松风里,吟哦着大宋才子的颠沛流离和岁月打磨后的释然。而山下的濯港,焦墩遗址里那条六千年前的卵石摆塑龙,则更让人感到这片土地的古老与神秘 。</p> <p class="ql-block"> 黄梅的血脉里,流淌的不仅仅是禅意的空灵,更有金戈铁马的雄浑。南宋时,岳家军的旗帜曾在黄梅的大地上飘扬。岳震、岳霆二将,曾驻军于养马岭、狮子寨,那山间的古寨遗址,仿佛还回荡着战马的嘶鸣 。八百多年后,革命的星火又在此点燃。中国工农红军第十五军的军旗,在考田山下的吴祥村高高举起,那一声“为了穷人闹革命”的呐喊,至今仍在老区人民的心中回响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这便是我的黄梅,一面是古佛青灯的慈悲,一面是铁血丹心的刚烈。这两种气质,奇妙地融合在了一起,渗进了黄梅人的骨子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当然,说到黄梅,又怎能少了那一口地道的家乡味。清晨的街头,雾气腾腾的小吃摊前,坐满了赶早的人。一碗黄梅的豆腐脑,就着酥脆的油条、皮薄馅多的鲜肉包子,或者是黄梅味的热干面、牛肉拉面,虽然没有响亮的名头,但那味道、那实诚、那新鲜,绝对挑逗你的味蕾,还有爽滑的鱼面,热气腾腾的米粉蒸肉,都能开启元气满满的一天。三月三,家家户户都要吃那用芥菜和米粉做成的菜粑,软糯清香,据说吃了能消灾祛病。那不仅是味蕾的享受,更是对祖先习俗的一份念想,是乡愁最具体的存在 。傍晚时分,若是哪个村子传来锣鼓声,不用问,准是又有采茶戏的草台班子在演出。台上的角儿咿咿呀呀地唱着,台下的老少爷们摇头晃脑地听着,偶尔还有人捐出些赏钱,那热闹里,透着一种满足,一种安宁。</p> <p class="ql-block"> 离开黄梅一晃近三十年,那山、那水、那寺、那戏,那些儿时的、少年的记忆,却时常想起。想起在长江大堤上,看江水滔滔东去,不舍昼夜。想起穿行在挪步园的云雾里,伸手便可采撷一片清凉。想起太白秋月,渔舟唱晚,沉鱼落雁。想起曾经的少年、古寺、松风、禅茶、高僧。想起夏夜躺在门前的竹床上,数着总也数不清的繁星,祖母摇的蒲扇,父亲讲的古事。想起坐在老屋的门槛上,抱着收音机听着采茶调,那调子,像一条绵长的河流,从遥远的过去,一直流到我的心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的黄梅,它不是地图上一个冰冷的坐标,也不是县志里一段千年的、干涩发黄的文字。它是氤氲在空气里的禅意,是飘荡在茶园里、田埂上、渔舟里的歌声,是沉在杯底的茶香,是刻在眉宇间的倔强。吴头楚尾的风,在此交汇;荆楚文化与吴越文化,在此激荡。它们融成了一片独特的天地,融成了一个独一无二的黄梅。像春天,从厚重的历史植皮下萌发的新芽,像千年晋梅知时吐蕊的芳华。</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的黄梅,如果说,离开你,是生活的不得已,那么,挂念你,则是情感深处的不能自已。移居他乡,即使扎下根,也找不到埋着你祖宗的土壤。远行千里的游子,永远像只高飞的风筝,线的一端系在故乡的枝桠上,飞得越远,牵绊越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