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年岁岁一晃过

周仁斌

2025年大年三十，我们一家人欢欢喜喜过大年，年味十足，儿子儿媳妇孙子孙女都从苏州赶回来过春节。红灯笼在檐下轻轻晃，对联墨迹未干，灶上蒸腾着鸡鸭和腊肉的甜香，锅碗瓢盆的叮当声里，是整整一年盼来的团圆。我站在院中，看大孙女二孙女踮脚贴福字，儿媳在厨房里笑着喊“爸，鸡快好了！准备去山上祭祖”，晚上我们几户本家人齐聚四哥家里，侄子忠年今年特购了一万块钱的烟花，我们一起放烟花，放风筝，十分热闹喜庆——那一刻，时间好像慢下来，又好像被笑声推着，哗啦啦往前奔。

大年初一清晨，孙子特别开心也起得特别早，我们爷孙俩在自家小院尽情歌唱，幸福感爆棚。他举着麦克风，奶声奶气唱《战马》《生日快乐》，我跟着哼，跑调也不怕。水泥地上影子一长一短，像两棵挨着长的树。风一吹，门楣上那副红对联簌簌轻响，仿佛也在打拍子。唱到兴头上，他忽然收声，仰头问我：“爷爷，明年过年，你还教我唱吗？”我笑着点头，心里却悄悄一颤——原来“明年”，已不是遥遥无期的许诺，而是转眼就到的约定。

他唱歌那会儿，我坐在小凳上看着。小身子绷得笔直，小手摆出“起势”，还真有点艺术天赋。我递过去一杯温水，他接过去咕咚喝完，抹抹嘴又扎起小马步尽情地唱。红外套在风里一扬，像一小簇没熄的年火。那会儿阳光正好，照得院里木柴堆都泛着暖光，连水泥地缝里钻出的几茎青草，都像在过年。

初一傍晚，他又攥着麦克风站到我身边，小手热乎乎的。我们对着院中那扇贴着对联的旧门合唱，声音不大，却把整个院子填得满满当当。沙发歪在墙边，椅子挪得七零八落，连晾衣绳上搭着的几件衣服，都像在听。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所谓年味，不是鞭炮多响、菜多丰盛，而是有人愿意陪你，把最寻常的调子，唱得郑重其事。

正月初七，儿孙们又离家，返苏州上班上学了。初八早晨，我看着夫人在厨房做早餐，若大的二栋楼房，空落落的，只有我们两个人，顿生孤寂感。锅里粥咕嘟咕嘟响，窗外鸟叫清亮，可这清亮，反而衬得屋里静得发空。我踱到院中，看见门上那副对联还鲜红如初，横批“万象更新”四个字，在晨光里亮得有点刺眼——原来“新”是年年都来的，而“旧”，是悄悄长在心里的。

院里水泥地还是那么宽，只是脚步声少了一串。他们离家那天，我站在门边看小孙子小跑着穿过院子，浅色外套在风里一飘，像只刚学会飞的小鸟。门上对联没换，可门里门外，已不是同一种热闹。我弯腰捡起他落下的小手套，毛线还带着体温，我攥在手心，站了好一会儿。

厨房里大厅的灯光照见人影，夫人煎蛋的滋啦声、锅铲轻碰锅沿的脆响，都那么熟悉。我给她递碗，她抬头一笑，眼角的细纹弯成月牙。我们没多说话，可那碗热腾腾的蛋炒饭端上桌时，我忽然觉得——年，未必非得人声鼎沸；两个人坐着，把饭吃暖了，把日子过踏实了，也是年。

带顶棚的院子，像一张撑开的旧伞，遮风也遮光。木桶静静立着，煤气罐蹲在门边，晾衣绳上几件衣服随风轻晃。小孙子和俩孙女嘻戏打闹的那块地，现在空着；我们爷孙合唱的那块地，现在也空着。可空着的地方，并不荒凉——对联还在，年味还在，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水泥地上，在灶台边，在我们慢慢变缓的步子里，悄悄续着。

院角木柜上落了薄灰，红塑料桶排成一排，像一队没散场的小兵。门上的对联颜色淡了些，可“天增岁月人增寿”那几个字，我每天路过都看一眼。原来时间从不喊停，它只是把热闹酿成静气，把喧哗熬成惦记，把一年一年，叠成掌心里温热的纹路。

客厅里，按摩椅安静地立在窗边，窗外绿意浓得化不开。茶几上苹果红润，垃圾桶盖子合得严实，沙发垫子整整齐齐。山水画挂在墙上，山是静的，水是流的——就像我们这一家子：人来人往，日子照过；山不动，水不息，年年岁岁，一晃而过，又一晃而至。我坐进沙发，摸摸茶几上那枚没吃完的橘子，凉凉的，却很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