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不欢而散的旅行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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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class="ql-block">我今年58岁,退休刚满一年,高中毕业三十五年,老同学们约着自驾去西藏,二十个人,连车带路线都定好了,唯独我,没去。</p><p class="ql-block">不是不想,是真不敢。高血压十几年,前年心梗住过院,医生把话撂得明白:“海拔三千米以上,就是拿命赌。”我信医生,更信自己这副身子——去年爬泰山,到中天门就眼前发黑,吸着氧被抬下来的。</p><p class="ql-block">老班长王建军打了三次电话,一句比一句急:“就差你一个,少了你,这趟就不叫 reunion(重聚)!”我听着,只能苦笑。不是不重情,是情分重到,反而不敢拿它去冒险。</p><p class="ql-block">出发那天,我五点起床,在群里发了红包,发了文档,发了叮嘱。十五天里,我比谁都像在车上:他们拍青海湖日出,我点赞;他们在唐古拉山口堵车,我托人查绕行;有人高反头疼,我连夜问医生,把“吸氧别超两升/分钟”“头痛别硬扛,下撤比硬撑强”一条条敲进群里。老伴笑我:“人没去,魂儿早跟着翻过冈巴拉山口了。”</p><p class="ql-block">可第十五天晚上,王建军发消息说:“全员平安到家。”我立刻回:“明天老地方,我请!”</p><p class="ql-block">没人回。</p><p class="ql-block">第二天一早,我挨个打电话——全被拉黑。点开群,群已解散,连被踢的时间都没留给我一个提示。</p><p class="ql-block">我坐在沙发上,手抖得拿不住茶杯,血压蹭蹭往上蹿。老伴急得团团转,我却只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泛出来的冷。</p><p class="ql-block">后来托老李的小号问出了实话:路上三人高反住院,花四万多;一辆车为躲牦牛翻进沟里,修加赔十六万;油费、食宿、应急,超支近三十万。回来一算账,每人得多掏一万二。</p><p class="ql-block">有人提:“卫国没去,但全程出主意、发资料、托关系,也算出了力,少摊点?”</p><p class="ql-block">王建军摆摆手:“他连车都没上,算哪门子‘同行’?AA是规矩,规矩不能破。”</p><p class="ql-block">于是二十个人,齐刷刷,把我从群里清了,从通讯录里删了,像擦掉一粒碍眼的灰。</p><p class="ql-block">我忽然想起临行前,王建军在群里发过一张图:一条被雪盖住的公路,伸进雪山深处,车辙清清楚楚,像一道没写完的句号。</p><p class="ql-block">当时我还夸:“真壮阔。”</p><p class="ql-block">现在才懂,那不是壮阔,是荒凉——雪盖住了来路,也封死了归途。</p><p class="ql-block">他们一路向西,越走越高,越走越亮堂;我留在原地,越想越明白:有些情分,经不起盘山路的颠簸,更扛不住高原的稀薄。</p><p class="ql-block">不是所有重聚,都叫重聚;</p><p class="ql-block">有些告别,连句“再见”都不配听见。</p><p class="ql-block">我删掉了手机里所有西藏的照片,连同那个叫“青春不散场”的群名。</p><p class="ql-block">然后泡了壶酽茶,坐在阳台上,看楼下几个老头儿下象棋,为一个“马走日”争得面红耳赤,又笑着碰杯喝啤酒。</p><p class="ql-block">真好啊,原来情分这东西,不在海拔多高,而在心气儿多平。</p><p class="ql-block">我不去西藏,不是怕缺氧。</p><p class="ql-block">是怕到了那儿,才发现——</p><p class="ql-block">最缺氧的地方,从来不在唐古拉山口,而在人心与人心之间,那道突然结冰的缝隙。</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