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骑行记🚲

李毅梅

　　第四次，我学聪明了。选了一个午后，阳光懒懒地铺在小广场上，儿子把他的电单车钥匙递给我：“妈，这车矮，好骑。”我接过钥匙，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前三次的狼狈，还历历在目。

　　第一次，在学校的停车场。先生指着车把说：“左手是刹车，右手有刹车和‘转把’油门。”我像个认真听讲的小学生，点点头，问：“啥是转把油门？”先生说：“就是右边那个可以转的……”话没说完，我的手已经好奇地搭了上去，轻轻一拧，“嗡——！”那车像一匹被踩了尾巴的野马，猛地蹿了出去。我只来得及“啊”地尖叫半声，风就灌满了嘴。眼前的树、楼房、停着的汽车，全都在往后飞。我死死攥着车把，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刹车、什么油门，全忘了。

身后传来先生狂奔的脚步声，还有他变了调的喊声：“刹车！左手刹车！”可我左手像被焊死在车把上，根本动不了。

眼看着就要撞上前面的花坛，忽然一股大力从后座传来——先生拼了命追上来，一把拽住车后架，整个人被拖得踉跄了几步，终于把车逼停了。

我瘫在车上，腿抖得像筛糠。先生喘着粗气，脸涨得通红，半天才憋出一句：“你……你这是要带我飞啊？”

　　第二次，先生说：“骑稳了，咱们练习上下坡。”我战战兢兢地跨上车，顺着学校的校道往下溜。坡很陡，车一到下坡就自己加速，我紧张得全身僵硬，两只脚恨不得伸到地上当刹车。好不容易滑到坡底，到了公路边，我松了口气——然后发现，我得骑回去。

那是怎样的噩梦啊！我拧着“油门”，车却像喝醉了酒，车头左一扭右一摆，活像一条不肯上岸的鱼。我两只脚撑在地上，一蹬一蹬地往前蹭，可每蹬一下，车就往反方向歪一下。没蹬几步，我已经横在路中间了，前进不了，后退不得。

正进退两难时，学校大门的保安跑了过来。他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叔，看着我那副狼狈样，忍俊不禁：“李老师，您是学车还是跳舞啊？”我苦着脸，说不出话。他接过我的车，长腿一跨，骑了上去：“上来吧，我带你上去。”我坐到他后面，一路被“驮”回学校，路过校道时，几个学生捂着嘴笑。我把脸埋下去，心想：这辈子没这么丢人过。

　　第三次，我嫌家里的车太高太重，赌气似的说：“我去骑共享电单车！”先生拦我：“那个不一样……”我没听完就出了门。

在路边刷了一辆，嘿，轻巧，好骑。我顺着玉洞大道骑出去，春风拂面，路边的三角梅开得正艳，我甚至有点儿得意——这不就学会了吗？

骑了大概十分钟，正美着呢，车忽然一顿，然后……没电了。我拧把手，没反应；再拧，还是没反应。低头一看，车上的屏幕亮起一行字：“您已超出服务范围，车辆即将断电。”

我愣在路边，看着那辆沉默的车，欲哭无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推回去吧，太远；扔在这儿吧，要扣钱。最后，我只能像推着购物车一样，一步一步，把那辆“死”了的电单车推了二十分钟，推回了服务区。路过的人纷纷侧目，大概在想：这人干嘛呢？遛车吗？

　　儿子听我说完这些，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出来了：“妈，你这不是学车，是拍喜剧片啊！三部曲：冲出世界、卡在半路、荒野求生！”我瞪他一眼，却也忍不住笑了。

小广场上空无一人，我推着车走了几圈，找找感觉。然后试着坐上去，双脚着地，慢慢地蹬——像小时候学骑自行车那样。车晃了晃，又稳住了。我试着轻轻转动把手，车缓缓向前滑去。我不敢快，就一圈一圈地在小广场上绕，像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小心翼翼地迈出每一步。

　　不知绕了多少圈，我忽然发现，手心里没有汗了，腿也不抖了。我试着转快一点，车便快一点；我松开把手，车便慢慢停下。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原来我们害怕的，从来不是事情本身，而是对未知的恐惧。一旦你摸清了它的脾气，它便不再可怕。

先生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广场边上，朝我竖起大拇指。我把车骑到他跟前，忍不住笑了：“明天，我可以骑去上班了吧？”

他点点头，又说：“不过，我还是在后面跟着，看着你骑。”那一刻，阳光正好，风也温柔。

　　后来我常常想，人生大概也是这样吧——我们总会遇到一些看似难以跨越的坡，会在陌生的领域里摇摇晃晃，会不小心超出自己的“服务范围”而陷入窘境。但只要你肯一次次地尝试，一次次地练习，总有一天，你也能稳稳地骑着自己的车，迎着风，去往你想去的任何地方。

那辆电单车，如今成了我最忠实的伙伴。每天清晨，我骑着它穿过玉洞大道，看着路边的花开了又落，看着阳光一点一点爬上高楼。它载着我，也载着那些摇摇晃晃的、笨拙的、终于学会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