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视与纯真碰撞的残酷成长寓言:POB 2010版《德加的小舞女》(上)

行走天下,感悟音乐

<p class="ql-block">德加雕塑:《十四岁的小舞女》</p><p class="ql-block">埃德加·德加(Edgar Degas)是19世纪法国最重要的现实主义/ 印象派画家之一,以描绘芭蕾舞者、赛马、洗衣女等现代都市题材闻名。他在巴黎歌剧院长期观察、素描和塑造年轻芭蕾学员,其中一位名为玛丽·范·戈特姆的少女成为作品《十四岁的小舞女》原型,它创作于1880年左右,这是他最著名的雕塑作品之一。</p> <p class="ql-block">芭蕾舞剧《德加的小舞女》</p><p class="ql-block">巴黎歌剧院芭蕾舞团2010版《德加的小舞女》以德加的雕塑《十四岁的小舞女》为创作起点,从静止的艺术形象出发,想象并铺陈其背后被凝视、被塑造的生命轨迹。它是一则关于艺术之美与生命代价的寓言。在冷静而克制的舞台叙事中,揭示了艺术、等级与欲望交织下的残酷真相。</p><p class="ql-block">需说明的是,舞剧并非法国作家米歇尔·拜拉莫尔的长篇小说《德加的小舞女》改编版,尽管它们的创作起点都是德加的雕塑。</p><p class="ql-block">小说中,德加是有血有肉的人物,有思想、有情绪,与小舞女的命运存在具体关联。小说强调社会现实的残酷,命运有清晰的落点,带有历史小说的宿命感。</p><p class="ql-block">舞剧中,德加更像一种“视角”或“凝视”,是抽象的象征,而非推动情节的角色。舞剧没有明确结局,只是将小舞女“定格”为艺术形象,冷静、开放、带寓言意味。</p> <p class="ql-block">两幕舞剧《德加的小舞女》故事发生在19世纪的巴黎歌剧院。出身贫寒的小舞女怀抱对芭蕾的纯真热爱,进入这座光鲜却冷酷的艺术殿堂。在严苛的训练与等级分明的制度中,她的身体被反复规范、修正,逐渐失去自由。</p><p class="ql-block"> 艺术家的目光与观众的凝视始终伴随左右,小舞女从“跳舞的人”变成“被观看的对象”。阶级差异与现实压力不断侵蚀她的理想,舞蹈的优雅背后隐藏着牺牲与沉默。最终,她不再作为一个成长中的孩子存在,而被定格为永恒的艺术形象——被保存、被欣赏,也被剥夺了继续成长的可能——成为“冻龄人”。</p> <p class="ql-block">关于芭蕾专业训练的艰辛程度及巴黎歌剧院芭蕾舞团竞争的激烈程度,前POB艺术总监、芭蕾巨星奥雷莉杜邦曾在接受媒体采访时透露:她进入巴黎歌剧院芭蕾舞学校时年仅10岁。当年共有1600人申请入学,却只有10~12人被录取。筛选竟比百里挑一还严格。</p><p class="ql-block">舞蹈学习过程的艰辛程度近乎“残酷”。他们要求当时还是孩子的学员们要有一种20岁的成人心态。甚至有位老师真的很“虐待”:竟让杜邦穿铁鞋跳舞。不过,杜邦认为严格要求也有好的一面,因为这是一种磨炼,使你从中学会如何克服困难。有一次她甚至带着扭伤的脚通过了考试。杜邦认为牢记这些“苦难”反而会使你不再怕吃苦,提升战胜困难的信心。虽然很艰难,但她格外努力,最后终于成功了。</p><p class="ql-block"> 然而残酷的现实是,绝大多数舞者都没有杜邦那么幸运,要么早早被淘汰出局,要么默默无闻,永远无法出人头地。</p> <p class="ql-block">本场演出阵容</p><p class="ql-block">舞蹈总监:布里吉特·勒费弗尔(Brigitte Lefèvre)</p><p class="ql-block">芭蕾舞团:巴黎国家歌剧院芭蕾舞团(POB)</p><p class="ql-block">编舞与舞台布景:帕特里斯.巴特(Patrice Bart)</p><p class="ql-block">音乐:丹尼斯.勒维朗(Denis Levaillant)</p><p class="ql-block">演奏:巴黎国家歌剧院管弦乐团</p><p class="ql-block">指挥:科恩·凯塞尔斯(Koen Kessels)</p><p class="ql-block">音乐总监:菲利普.乔丹</p><p class="ql-block">首演地点:巴黎歌剧院</p><p class="ql-block">主要舞者</p><p class="ql-block">POB明星舞者莱尔玛丽.奥斯塔(Clairemarie Osta)饰小舞女(The Little Dancer)</p> <p class="ql-block">POB明星舞者多萝蒂克.吉尔伯特(Dorothée Gilbert)饰明星舞者(The Etoile Dancer)</p> <p class="ql-block">POB明星舞者马蒂厄.加尼奥(Mathieu Ganio)饰芭蕾大师(The Ballet Master)</p> <p class="ql-block">POB明星舞者本杰明.佩奇(Benjamin Pech)饰演黑衣人</p> <p class="ql-block">POB资深舞者伊丽莎白.莫兰(Elizabeth Moran)饰演母亲</p> <p class="ql-block">这版舞剧由巴黎歌剧院当时的舞蹈总监布里吉特·勒费弗尔</p><p class="ql-block">(Brigitte Lefèvre)发起构想,将德加的雕塑作为创作原点,赋予了这尊经典形象完整的舞台生命。</p> <p class="ql-block">1、“小舞女‘复活’”选自第一幕</p><p class="ql-block">舞者:莱尔玛丽.奥斯塔</p><p class="ql-block">舞剧开启,小舞女如同德加雕塑般静立在博物馆橱窗中,成为被游人围观的展品。她的身体凝固、目光封闭,象征艺术中被定格的形象。随着音乐推进,雕塑逐渐苏醒,细微的动作打破静止,她最终走出橱窗,从被观看的艺术品转化为有生命的舞者。</p><p class="ql-block">这一开场并非奇幻复活,而是一种叙事反转:舞段以这一“复活”揭示全剧主题——从艺术形象倒溯一个被凝视、被塑造的生命起点。</p><p class="ql-block">编舞对整个剧情采用这种“静止”→“复活”→“再静止”的叙事方式,显然比“活人”→“静止”这种简单直接的叙事方式更加耐人寻味和吸引人:舞剧一开始的画面人物全部是“静止”的,使观众很容易联想到进入博物馆后所看到的场景;当人们驻足在“小舞女”雕塑前围观时,参观者被这座栩栩如生的雕像所深深吸引并开启了对其“生前”艺术生涯探索的好奇心……。这种不是让观众去被动接受剧情,而是让观众“主动、自然”地入戏效果,正是编舞所期望的也是其高明之处。</p> <p class="ql-block">视频:“小舞女‘复活’”</p> <p class="ql-block">2、“小舞女踏上残酷的艺术之路”选自第一幕</p><p class="ql-block">小舞女“复活”后,舞台迅速由静止的展陈空间转向喧闹的现实世界。一位老妇人出现,她牵引着尚显怯生的小舞女,走入熙熙攘攘的巴黎布雷达广场。这里人群穿梭、节奏急促,市井气息与社会层级在舞蹈中清晰呈现。</p><p class="ql-block">老妇人既像监护者,又像引路人。她推动、催促、安排小舞女前行,而小舞女则在人群中显得格外瘦小与不安。舞段通过密集的群舞与不断变化的队形,营造出城市的压迫感——个体被裹挟进社会洪流之中,几乎没有停顿的余地。</p><p class="ql-block">随后,小舞女与家人吻别,老妇人将她带至巴黎歌剧院。至此,小舞女正式踏入芭蕾世界,她的命运从此被纳入艺术与制度的轨道。</p> <p class="ql-block">舞段中有这样一个情节:“两位绅士陪伴在一位年轻女子左右两旁,并给她一束鲜花。小舞女走近这位女子身旁时,毕恭毕敬地行了个点头礼,然而女子轻蔑地看着她,并十分无礼地将手中花束仍在其面前。小舞女赶紧捡起花束试图交还女子,但她却连头都不回。”在这里,那位年轻女子象征艺术届成功人士——明星,两位西装革履的绅士象征权力、金钱与男性庇护,而女子的态度则表达她对底层人物的无视与轻蔑,揭示了当时社会阴暗与残酷的现实。</p> <p class="ql-block">视频:“小舞女踏上残酷的艺术之路”</p> <p class="ql-block">3、“身体的驯化”选自第一幕</p><p class="ql-block">舞者:马蒂厄.加尼奥(芭蕾大师)、埃马纽埃尔·蒂博(拉小提琴的男子)、莱尔玛丽.奥斯塔(小舞女)。</p><p class="ql-block">小舞女被带入巴黎歌剧院后,来到了排练厅。这里在芭蕾大师冷峻而权威的注视下,一群学员整齐列队,开始日复一日的训练。课堂并非温柔的启蒙,而是一场纪律与身体的驯化:芭蕾大师以手杖、目光和节奏掌控全场,他不是以情感引导,而是以规则塑造身体。动作被拆解、重复、校正,所有个体差异在课堂中被逐步抹平,只留下“正确”的线条与姿态。学员们像被放入模具中的身体,努力贴近“正确”的线条。小舞女努力模仿、竭力坚持。她的身体尚未成熟,却已被要求承载成人艺术的标准。在集体的整齐划一中,她逐渐意识到:这里不需要天真,只需要服从与耐力。</p> <p class="ql-block">舞段中,一位拉小提琴的舞者游走其间。这个角色不是现实意义上的“乐师”,而更像:音乐的化身、节奏与艺术诱惑的具象,甚至是“艺术之声进入身体”的象征。他既是音乐的源头,也是艺术诱惑的化身。旋律贴近身体,节奏牵引呼吸。</p><p class="ql-block">于是,芭蕾大师、拉琴者、小舞女形成一个清晰的三角关系:</p><p class="ql-block">1)芭蕾大师:规则、权威、标准、美的制度;</p><p class="ql-block">2)拉琴舞者:音乐、诱惑、艺术的流动性;</p><p class="ql-block">3)小舞女:被夹在中间、被塑造的身体。一方面,她必须学会服从、忍耐、坚持;另一方面,音乐唤醒她对舞蹈最原初的渴望。</p> <p class="ql-block">该舞段核心思想不在描述学习过程本身,而是揭示芭蕾作为制度如何在吸引与约束之间,完成对身体的驯化。</p> <p class="ql-block">视频“身体的驯化”</p> <p class="ql-block">4、“成功的样板”选自第一幕</p><p class="ql-block">舞者:多萝蒂克.吉尔伯特(芭蕾女星)、马蒂厄.加尼奥(芭蕾大师)。</p><p class="ql-block">在严苛而封闭的芭蕾课堂之后,空间突然被打开。一位成熟女舞者自高处楼梯缓慢走下,动作克制、气场笃定。她不需证明任何技巧,仅凭姿态就与学员们拉开距离:她是个被制度塑造的“成品”——巴黎歌剧院的女首席舞者。</p><p class="ql-block">芭蕾大师向她发出邀请,随即展开一段双人舞。</p> <p class="ql-block">对女星而言,她仿佛就是这个芭蕾体系中“成功的终点”——小舞女未来可能成为、却几乎不可能真正抵达的位置,她的动作充满自信。</p><p class="ql-block">对小舞女而言,她第一次看见“如果我成功,未来将会是什么样子”,她望着女星的眼神透露出其极端的羡慕之情。</p> <p class="ql-block">这不是一段爱情双人舞,而是一场两人身份确认的仪式:她展示的是“完成品”;他展示的是“认可权”。</p><p class="ql-block">两人的身体语言高度一致,几乎没有冲突,这份和谐本身,就说明她已完全融入了这个体系。而正因为他们如此完美,对小舞女才显得残酷——她看到的不是希望,而是一个极少数人才能抵达的终点样板。</p><p class="ql-block"> 吉尔伯特饰演的芭蕾女星,用克制与精准,让“成功”看起来既迷人,又遥不可及。她的步伐克制、重心稳定,手臂线条极其干净,没有多余装饰,体现的是完成度而非情绪。她的身体状态传递出一种信息:我已经通过了所有筛选。在双人舞中,她不刻意渲染情感,而是让动作本身自然展开——那是一种被制度充分打磨后的从容。</p><p class="ql-block">加尼奥饰演的芭蕾大师,则从课堂中冷峻的“规则执行者”转变为欣赏与确认者。他的动作线条一如既往地精准,但攻击性完全收敛。他支撑稳固,却不显控制;牵引明确,却不占据主导。他在舞中的存在感,不是来自技巧,而是来自一种——我有权决定谁会成为“明星”。</p> <p class="ql-block">视频:“成功的样板”</p> <p class="ql-block">5、“芭蕾大师独舞——规则的独白”选自第一幕</p><p class="ql-block">舞者:马蒂厄.加尼奥</p><p class="ql-block">在“成功的样板”双人舞之后,芭蕾大师跳起了独舞。</p><p class="ql-block">该舞不是人物的情绪表达,而是制度在舞台上的一次自我确认。</p><p class="ql-block">舞蹈动作不再是课堂上的示范,也不是双人舞中的配合,而是内敛、克制、近乎抽象的运动——线条依旧精准,却多了停顿、回旋与自我校正。</p><p class="ql-block">这是一段不需要认可的舞段。他像是在重复自己一生所信奉的规则。他不是反思制度的受害者,而是制度的守护者与执行者。独舞中显露的是对规则本身的绝对信任。</p><p class="ql-block"> 加尼奥的处理极其克制:动作干净,没有任何夸张情绪;重心控制近乎完美,节奏被拉长,显出一种冷静的执念。他不是在“表现内心戏”,而是在让身体成为规则的代言人。</p> <p class="ql-block">在一旁观看独舞的小舞女,此时心情复杂。她第一次意识到:芭蕾不是温柔的梦想,而是一个会吞噬时间与身体的体系,是一条必须独自走完、且没有回应的道路。从这一刻起,她原本对芭蕾充满天真的期待,已悄悄退场。</p> <p class="ql-block">视频:“芭蕾大师独舞——规则的独白”</p> <p class="ql-block">(精彩内容未完,待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