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录之 油

人生回忆录 自传 工作室

我这双手，洗了四十二年，还是洗不干净。

不是脏。是油。机油、黄油、冷却油，从车床缝里溅出来的，顺着指缝往下渗，渗进指纹的沟壑里，渗进指甲盖的根儿里，渗进去就再不出来。老伴说我洗澡用三遍肥皂，可那手伸出来，还是带股铁锈味儿，带股机油味儿。她说你这辈子算是交代给铁了。

我说交代就交代了吧。

头一回上车床，是1980年秋天。分到厂里，师傅领我到一台老车床跟前，说以后它就是你的。那床子比我岁数大，床身油光锃亮，手柄磨得发白。师傅教我摇手柄、对刀、进给，手把手教了一下午。下班时我累得腰直不起来，可手还在空气里比划，摇那个看不见的手柄。

后来就会了。会了就不难了。可那累，累了一辈子。

车床这活儿，站着干。一站就是一天。腿站肿了，脚站麻了，腰站得直不起来。有一年赶工期，连着干了三十六个小时，站着都能睡着，手还在摇手柄。下班时腿打不了弯，扶着墙一步步挪出去。厂门口有个台阶，我坐那儿抽了根烟，抽着抽着，眼泪下来了。不知道是累的还是啥。

可也有好时候。好时候是车出一个好活儿，尺寸一点儿不差，光洁度跟镜子似的。我把活儿从卡盘上卸下来，托在手里看，翻过来调过去看，看了又看，舍不得放下。那感觉，像自己生了个娃。

九几年厂子不行了，工资发不出来，人心散了。走的走，调的调，车间越来越空。我那台老床子还在，每天上班先给它擦一遍。擦得锃亮锃亮的，油光光的，比给自己洗脸还仔细。有同事笑我，说这床子又不是你老婆，擦那么干净干啥。我说它养活了我二十年，不该给它擦擦？

后来厂子改制，被私人买了。新老板要换数控机床，说老床子都处理掉。处理那天，我站在那台床子跟前，站了很久。它浑身的油光还在，手柄上我磨出来的凹槽还在，床身上我擦出来的印子还在。可它要走了。被拖车拉走的时候，轮子转了一下，就那一下，我听见它响了一声——像叹气。

去年退休，最后一次穿工装。站在车间门口，里头轰隆隆响，都是新床子的声儿。我听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现在有时候路过工厂，听见里头的机器响，脚步就不由自主慢下来。手在空中比划一下，摇那个看不见的手柄。

昨晚上做梦，梦见自己还在车床边站着。那台老床子，油光锃亮的手柄，床身上我擦出来的印子。我摇着手柄，铁屑飞出来，卷卷的，蓝汪汪的，落了一地。

醒来时手还在空气里比划。老伴问干啥呢。我说没干啥，做梦车活儿呢。

她没再问。我躺那儿，手搁在被子上，手指还在轻轻动，动的是进给的动作。

四十二年，手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