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传统蒸花馍

程渊超

又是一年春节，我回到奶奶家，特意体验了一回山西传统蒸花馍。

一大早，奶奶就开始忙活。面粉堆成小山，在不锈钢碗里泛着柔光，像初冬刚落的雪，又像老面引子在静默中积蓄力气。山西的晨光斜斜切过窗棂，照在那碗面上，仿佛能看见千百年来，多少双布满茧子的手，就从这一捧白开始，揉进日子的韧劲儿。

一碗是温水，一碗是面引子（酵母）——乳白的老酵子浮在水面，像一小片云，轻轻晃动。水要温，不能烫，烫了引子就哑了；水也不能凉，凉了它就懒得醒。这是山西婆婆们手心试出来的温度，不用温度计，全凭几十年揉面的掌纹记着。

奶奶挽起袖子，右手舀一勺面引子，左手稳住盆沿，手腕一转，面引子便滑进面粉堆里。面絮渐渐抱团，像春雪初融时的溪流，慢慢汇成一条浑浊又温热的河。案板上还留着昨儿擀面留下的水汽印子，潮潮的，像一句没说完的家常话。

面团在掌心摊开又收拢，湿漉漉地粘着指尖，却越揉越亮，越揉越活泛。它不犟，也不软，就那么柔韧地承着力，像晋中平原上被风刮过千遍的麦子，弯而不折。旁边那只空盆静候着，像等下一场发酵的伏笔。

一切准备就绪，一旁的盆也派上了用场。面盆一盖，只需将它放在温暖的地方，静候一个晚上，一场柔软的蜕变将悄然降临。

醒发好的面团卧在木砧板上，圆润蓬松，身上扑着薄薄一层面粉，像披了层初雪。筛子悬在半空，细粉簌簌落下，像一场微型的、只落给面团的雪。我伸手接住几粒飘落的面粉，它轻得几乎没重量，却托得起整座花馍的筋骨。

此时的面团已准备就绪，只需一些粉末的介入，便可让它从雪白的面团，变身为一个个形态各异的花馍——它就是苏打粉。奶奶说，没了它，做出的花馍酸到下不了口。苏打被均匀地撒在面团上，经过手掌的“千锤百炼”，与面团充分融合，彻底成为了一块合格的备料。

面团在掌下延展、回弹，长条如臂，柔韧如筋。案板上散着星点苏打粉，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籽，落哪儿，哪儿就生出一点暖意。厨房窗明几净，阳光把面团的光泽照得透亮，仿佛它已不是生面，而是正微微呼吸着的、将醒未醒的梦。

案上排开十来个雪白面球，胖墩墩地卧着，像一群刚睡醒的娃娃。奶奶熟悉的将面团分成三条，分别压扁，筷子纷飞间，一朵朵小花便绽开了；再点一颗红枣，就是花心。旁边那碟红枣红得发亮，是秋阳晒透的甜，是山西山坳里最踏实的红。

奶奶左手托着面团，右手执筷，在表面轻点慢绕，红枣嵌进面里，像一颗颗凝住的晨露。菜刀搁在一边，擀面杖横在砧板角，都安静地退成背景——此刻的主角，是那双被面粉养熟的手，和手心里正慢慢活过来的花。

蒸笼掀开的刹那，白雾轰然涌出，裹着麦香、枣香、水汽香，扑得人眯起眼。笼屉里立着八朵“石榴馍”、四只“鱼跃馍”、还有几只憨态可掬的“虎头馍”，个个饱满挺括，顶上那颗红枣，红得沉静，像点在年画上的朱砂印。

八个馒头静静卧在笼中，褶皱自然舒展，像山峦起伏的微缩版。每一只顶上都端坐一颗红枣，不偏不倚，红得温厚，不艳不浮。蒸布吸饱了水汽，泛着柔润的白光，衬得馒头愈发松软，仿佛一碰，就能听见里头咕嘟咕嘟冒泡的声响。

竹盘托着一碟花馍，有莲瓣形的，有如意状的，还有捏成小兔子模样的，甚至还有一只欢腾的马儿。它们个个雪白柔润，顶上缀着深红果干——不是装饰，是山西人把日子过成甜味的郑重其事。盘底竹纹清晰，像大地的掌纹，托住这一盘热腾腾的念想。

这次别开生面的民俗体验，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奶奶说，这花馍也不是单纯为了吃，更寄托着咱们山西人对美好生活的愿望。我想，这也是长辈们能把日子过得这么好的原因之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