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碑无言 浩气长存

戴云飞

　　2026年2月16日上午，古城苏州，细雨绵绵。这雨，不大，却密，像是从天际垂下的无数根银线，轻轻柔柔地落在青石板路上，落在粉墙黛瓦的檐角，也落在苏州烈士陵园那一片肃穆的松柏之间。雨丝拂在脸上，带着早春特有的清冽，恍惚间，我仿佛觉得那不是雨，而是天地间无声的诉说，诉说着一段不应被岁月风尘湮没的往事。

每年除夕与清明，无论风雨，总有一位老人都会如约来到这里。他就是我曾追随多年的老领导：林超局长。他要去看望的，是一位长眠于此、被他称为“江姐式”革命老人的任诚。

这一天，林局长再次伫立在任诚老人的墓前。墓碑上的红漆，经雨一洗，显得格外鲜艳夺目。碑身上镌刻着两行挽联，正是林局长当年亲笔题写，并将老人名字“任诚”二字嵌于句首：

任重道远先驱楷模百世流芳

诚实事业后辈瞻仰千秋传承

雨水顺着碑文的笔划缓缓流淌，仿佛泪水，也仿佛时光。站在墓前，林局长久久不语。我知道，在他心中，这不仅是一块冰冷的石碑，更是一段滚烫的历史，一份初心的召唤。而我，作为当年在他麾下工作过的小兵，此刻望着他的背影，望着墓碑上那张或许并不存在、却无比清晰的容颜，崇敬之情，不禁油然而生，且如这漫天雨丝，绵延不绝。

一、姑苏城内，最后的“江姐”。说起任诚老人，时光的指针需要拨回到那个风雨如晦的年代。任诚，原名任月仙，江苏宜兴人，出身于当地颇有名望的世家大族。本是名门闺秀，本该锦衣玉食、岁月静好，可在那个山河破碎、民族危亡的年代，她毅然选择了另一条路，一条布满荆棘、却通向光明的革命之路。关于她的传奇，我也是从林局长的讲述与一些尘封史料中，慢慢拼凑、渐渐清晰。

1940年，她加入中国共产党，随后担任苏南二地委交通站站长。那是一个没有硝烟却同样九死一生的战场。她和手下的情报员们，负责地方党组织与新四军茅山根据地之间的情报传递、干部护送。每一次出发，都是一次生死未卜的投递。

1941年清明前夕，日伪军发动苏锡常联网的春季大扫荡，妄图一举剿灭新四军江南纵队。危急关头，任诚通过内线获取了敌人的确切行动计划。她连夜冒死将情报送抵驻宜兴南山的新四军部队，部队得以火速转移。待敌人机械化部队扑向南山时，那里早已人去楼空。恼羞成怒的敌人随即封锁南山，任诚被困其中，整整七天七夜。那段日子里，饿了，她就挖几颗春笋充饥；渴了，就嚼带水的竹叶；毒虫叮咬，她用竹叶消肿；困意袭来，她用竹针刺向自己大腿，以剧痛保持清醒。凭借钢铁般的意志，她最终逃出生天，从敌人眼皮底下奇迹般生还。

抗战胜利后，国民党反动派悍然挑起内战。1945年，因叛徒出卖，任诚在返回宜兴城寻找组织时不幸被捕。在狱中，她经历了人间最惨烈的酷刑：灌辣椒水、坐老虎凳、皮鞭沾着盐水抽打……特务们为撬开她的嘴、获取我党苏南地区组织联络图，竟用竹签一根根钉入她的十根手指。十指连心，那是撕心裂肺的剧痛。然而，任诚咬碎了牙，和血吞进肚里，始终守口如瓶。灭绝人性的特务最后拿出老虎钳，生生拔去她满口牙齿，也未能从她口中得到半个字的机密。如果说肉体的摧残是地狱，那么精神的折磨则更是炼狱。在牢房中，她竟意外与同样被捕的未婚夫，一位新四军团级指挥员隔窗相望。铁窗内外，红叶传情，他们彼此约定：等革命胜利了，我们就结婚。

然而，1948年秋，国民党反动派在溃败前露出最后的疯狂。他们将任诚和她的未婚夫一同押赴刑场，并用最卑劣的手段：真杀她的爱人，假毙任诚。刑场上，西风烈烈，枪声响起，爱人高大的身躯在她眼前轰然倒下，鲜血染红了枯黄的草地。那一刻，任诚的精神世界彻底崩塌。她抱着必死的信念扑向敌人，却被枪托重击头部，昏死在爱人的血泊之中。这便是令人心碎的刑场陪毙。

1949年，家乡解放，军管会从监狱的死人堆里救出了奄奄一息的任诚。她的身体伤痕累累，精神也因这锥心刺骨的创伤而彻底失常。此后漫长岁月，她一直在精神病院度过。世界在她眼中，或许永远定格在了那个爱人倒下的血色黄昏。

二、一份初心，跨越半个世纪的致敬。时间来到2007年1月15日，林超局长从部队转业，就任苏州市民政局局长。上任之初，他在苏州社会福利院（精神病福利院）调研时，一个蜷缩在角落里的瘦小身影，引起了他的注意。工作人员告诉他，这是一位名叫任诚的孤寡老人，享受低保待遇，精神失常多年。当林局长从泛黄的档案中，一点点拼凑出这位老人惊心动魄的过往时，他被深深震撼。他意识到，眼前这个生活无法自理、甚至连自己名字都可能忘记的老人，竟是一位用血肉之躯为我们铺就今天幸福道路的英雄。

“不能让英雄流血又流泪，更不能让英雄在沉默中死去。”

林局长立即行动。凭借1981年在南京军区组织部工作时积累的人脉，他亲自联系南京军区干部部，并派人专程前往军区档案馆，查阅、调取任诚的原始档案材料。经多方核实，任诚作为中共地下党交通站负责人的真实身份被彻底还原，她那段被尘封半个多世纪的革命经历，终于得到组织的正式确认。

身份确认后，林局长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改善老人的生活待遇。他特事特办，将任诚从普通病房调整到福利院单人房间，配备专门护工24小时精心护理。从此，这位饱经磨难的老人，在生命最后几年，终于享受到一个革命者应有的尊严与安宁。

往后的日子里，林局长与任诚老人结下了一段特殊的缘分。每年大年初一，万家团圆、共庆新春之时，林局长去的第一个地方不是亲友家，而是福利院任诚老人的床头。他像儿子一样，握着老人干枯的手，大声给她拜年，尽管老人常常目光呆滞，并无回应。每次去福利院检查工作，无论多忙，他都要抽身去她房间坐一坐、看一看。

有一年，苏州日报记者捕捉到一个感人至深的瞬间：在福利院食堂里，林超局长正弯着腰，小心翼翼用勺子喂任诚老人吃饭。那画面，不是领导看望孤老，而更像晚辈在服侍至亲长辈。这张照片，后来刊登在《苏州日报》上，定格了一份超越血缘的深情与关爱。

有人不解，问林局长：为一个精神失常、无亲无故的老人，何必如此费心？

林局长听了，沉默良久，反问道：“你知道他们当年为什么坐牢吗？你知道她那一口牙齿是怎么没的吗？你知道她的爱人是怎么死的吗？他们当年出生入死、一生无后，到底是为了谁？！”

这一连串问话，振聋发聩。

是啊，为了谁？

为了我们，为了今天这个不再有战火、不再有酷刑的太平盛世。

三、一场告别，让沉默的荣耀不再沉默。2012年元月，那个冬天格外寒冷。九十四岁的任诚老人，在苏州社会福利院的单人病房里，安详走完了她坎坷而壮烈的一生。她走时，身边没有亲人，没有子女。消息传来，林局长悲痛之余，作出一个郑重决定：他要求民政局组织人事处通知局机关和直属单位全体正副职领导，必须参加任诚老人的告别仪式，为这位无后的英雄送行。

那是一场朴素却无比庄严的告别。殡仪馆的告别厅里，没有冗长的悼词，只有低回的哀乐，和林局长那一句发自肺腑的追问：“她为了谁？”在场所有人，无不为之动容。

仪式结束后，林局长没有就此放下。他觉得，如果只是开一场追悼会，老人最终送去火化、归于尘土，那么她终究还是那个无家可归、无后可依的孤魂。

他亲自驱车前往苏州烈士陵园，在陵园最庄严肃穆的公仆陵区域，为任诚老人挑选了一块安息之地。从选址、立碑到刻字，他一一亲自安排、亲自把关。最费心思的，是墓碑上的挽联。林局长将自己对任诚老人一生的理解与敬仰，浓缩在这二十六个字里。为将老人名字“任诚”二字巧妙嵌入句首，以示永世流芳，他反复推敲，最终定稿：

任重道远先驱楷模百世流芳

诚实事业后辈瞻仰千秋传承

下葬那天，当骨灰盒被小心翼翼放入墓穴，当第一捧土轻轻撒在上面，林局长轻声说道：“老人家，您为革命受了一辈子苦，无儿无女。从今往后，我们这些晚辈，就是您的儿女。您在这里安息吧，苏州人民不会忘记您。”

那一刻，所有参加人员，泪水夺眶而出。

我想，这便是中国传统文化里最高尚的“义”，也是一名共产党员最纯粹的初心。他为这位素昧平生的革命老人，不仅找回了身份，找回了尊严，更找回了家，找回了可以安放灵魂的后人敬仰。

四、碑文如镜，照见我们这一代的责任。抚今追昔，温故知新。如今，站在任诚老人墓前，看着被雨水打湿的碑文，我思绪万千。

林超局长与任诚老人，一个是从部队转业的地方干部，一个是饱经风霜的革命老人。他们之间，原本并无交集。是什么让他们结下这份不解之缘？我想，这便是初心。

正是因为林局长始终记得自己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始终记得政权是无数先烈用鲜血换来，所以他才会对一位素不相识的革命前辈，生出如此深沉的敬意与责任。

他在问：“任诚老人他们当年出生入死、一生无后，为了谁？”

他也在警醒我们：生活在今天的我们，不能、也不应该忘记像任诚这样，为我们今天不惜抛头颅、洒热血的先辈！

是啊，我们何其有幸，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我们今日的岁月静好，不过是有人曾在我们看不到的黑暗里，替我们负重前行，甚至献出生命。

任诚老人走了，她一生没有留下子嗣，但她用鲜血浇灌的理想，早已开花结果；她为之奋斗的事业，正由千千万万后来人接续。从这个意义上说：

我们，就应是她的后人；

我们，就应是所有革命先烈的后人。

作为一名教育工作者，站在三尺讲台上，我时常在想：我应该如何把这些故事讲给孩子们听？如何让他们知道，在他们生活的这片富饶土地上，曾经有一位叫任诚的奶奶：

她出身名门，却为信仰受尽酷刑；

她本该享受天伦，却在病院中孤独终老；

她没有给我们留下任何物质财富，

却留下了一座不朽的精神丰碑。

我想，我们有责任，让更多人知道任诚老人，敬仰任诚老人。让那段沉默的荣耀不再沉默，让那些被遗忘的英雄不再被遗忘。我们要让年轻一代明白：历史不是遥远的过去，英雄也不是课本上冷冰冰的名字。他们，就是我们身边的爷爷奶奶；他们的故事，就是我们民族生生不息的魂魄。

细雨渐歇，天色微曦。我们即将离开陵园。回望那一片静谧墓地，松柏愈发苍翠。林超局长在墓前深深三鞠躬，然后转身，大步流星向门外走去。那步伐，坚定有力，仿佛带着一种策马扬鞭、向暖向前的力量。

我知道，这份力量，源自对历史的敬畏，更源自对未来的承诺。

任诚老人，安息吧。

您未竟的事业，有我们在；

您牵挂的这片土地，有我们在。

那墓碑上的挽联，将永远镌刻在我们心上，激励着我们：

任重道远，诚实事业，后辈瞻仰，千秋传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