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游苏州拙政园

陈放

　　我初游苏州拙政园，是在1972年的一个冬日，也许那时的我尚为少年，对中国古典园林纯“小白”一个，所以这些年，拙政园留在我记忆里的东西，仅存淡淡两个字“去过”。退休以后，有了空闲，得以时常在扬州的瘦西湖、个园等园子里“转悠”，跑多了便有了再去拙政园的想法。

拙政园是一个园子，还是三个园？

在苏州私家园林中，拙政园的面积最大，有近78亩，园门也有好几处，但园子的名称现在只有一个，就叫拙政园。走进园门，清晰可见园子是由东、中、西三个院落另加住宅部分组成的，因为在三个园子之间，有物理上可见的分隔，不过这种分隔不是依据“园必隔，水必曲”造园理论。资料表明，三个部分最近合成在一起的时间，为上世纪五十年代初，新中国成立之后的不久，当时的东部为贝氏所有，中部则是苏州专员公署的办公场所，西部名叫补园，归属于张履谦的后人。

其实，从明正德四年王献臣建园开始，这座园子作为一个整体的的时间并不长，也有一段时间里它不叫拙政园。500余年来，园东自明崇祯四年王心一买去，并辟建“归田园居”开始，大部分时间游离在外。乾隆初年，在叶士宽购得园西部分后，就与明崇祯年间分开的东部，形成了三园的格局。中部先叫“复园”，后改名叫了“吴园”，值得庆幸的是，打造太平天国忠王府的工匠，以及蒋棨、查世倓、吴璥、江苏巡抚张之万等前后四位园主，自觉不自觉地把一个浑厚、质朴、疏朗的园林，留给了中国和世界。

来到了光绪三年，张履谦花六千五百两白银成为了园西部分的主人，他怀揣着补充“东邻（复园）景观”的志向，将书园易名为补园，经过十多年打造，不但水石部分同中部景区很接近，起伏、曲折、凌波而过的水廊、溪涧更成为苏州古典园林造园艺术的佳作。遗憾的是，这位张先生补着补着，便忘记了邻居的长相，一门心思的拾起了自己爱好，在园子的显赫位置，声势浩大地建造了一座戏园子一一“卅六鸳鸯馆十八曼陀罗花馆”，当上了昆曲票友，使得补园与拙政园的“距离”又拉大了。

园东部分的状态一直不好，建国前已经荒芜，1959年以后开始的复建，因为资金的不足，方案未能全面实施，加上更多地考虑公共园林的功能，以致于把草坪绿地搬进了园子。更令人不解的是，它没有依照王献臣拙政园的原貌进行复建，而是将“改版”的王心一“归田园居”搬进了拙政园的围墙里！

现在我们看到的拙政园是明代的，还是清代？

这本该不是问题，可一打开“拙政园”的相关介绍，“明”字便跃入眼帘：拙政园始建于明正德四年（公元1509），明代弘治进士，明嘉靖年间御史王献臣所建，三句话都离不开一个“明”字。再加上不知道哪个机构，哪位权威，把沧浪亭、狮子林、拙政园和留园冠以苏州的四大园林，并强调沧浪亭代表着宋代、狮子林代表元代、拙政园代表明代、留园代表清代的艺术风格。这些都让拙政园沾上鲜明的明代标志。

拙政园始建于明代，毋庸置疑。明代吴派画家，王献臣的好友文徵明，就曾先后5次依园中景物绘图，并作诗数十首，留存至今者为嘉靖十二年（1533）所作的三十一幅图。同期文徵明撰写的《王氏拙政园记》，宛如“导游词”一般，详细描述了园中的每一处景点。那时的拙政园，池广树茂、疏朗平淡、景色自然，有“美竹千挺”、“柑橘数十亩”、“江梅百株”、“果林弥望”，以花木命名的景点就占了一半以上。而园中的建筑十分稀疏，仅“堂一、楼一、为亭六、轩二”，且多为茅草屋顶，典型的一个充满浓郁天然野趣的园子，与王维辋川别业和白居易庐山草堂相似，也与拙政园园名相符。

走进今日的拙政园，景象已大不相同，数十次的易主，至少两次大建，让王献臣的拙政园已难寻原貌。明代的遗物也仅疑存两处，一为倚虹亭西的青石小桥，另一处玉兰堂北的临水青石栏板，以及一株据传是文徵明亲手种植的紫藤。对此，苏州市发改委官网非常坦诚：“拙政园中现有的建筑，大多是清咸丰十年（公元1860年）拙政园成为太平天国忠王府花园时的重建”，这里面当然不包括园子的西部和东部，因为一个修葺于光绪年间，一个重建于上世纪50年代。

不过，拙政园还有另外一个“身份”，叫做文人园林。文人园林，萌芽于魏晋南北朝，兴起于大唐，至明代和清初臻于极盛。文人园林在中国古典园林中的地位十分显贵，其具有的审美风格，一度成为品评园林艺术创作的最高准则。拙政园正是明代文人园林的经典之作，昔日与之齐名的北京勺园和扬州休园、影园等名园早已湮没无存，唯有拙政园的中部仍保留着文人园林简远、疏朗、雅致、自然的独特气韵。这份文人园林的情结，大约便是拙政园努力“弃清归明”的缘由。

拙政园宜动观，还是静观？

园有静观、动观之分，是园林大师周维权、陈从周提出来的，陈从周说“大园以动观为主，静观为辅。如拙政园径缘池转，廊引人随，妙在移步换影”。我尝试了一下，发现远远不行。

傍远香堂而筑的倚玉轩，寓意是竹子？还是荷花？雪香云蔚亭之名又喻示什么？静坐不动，可寻得答案！行走在西部水廊上，遇见的将是愈来愈大的卅六鸳鸯馆；而驻足彼岸，却可欣赏他人凌波漫步，我不动他动，画面似乎更美！

作为游客，静观于我是一张定格照片，动观于我是一段流动影像。关键在人，眼见有物境！心感有情境！所得有意境！

中国古典园林博大精深而又源远流长，造园就涉及叠山、理水、建筑、植物四个基本要素，这仅仅是“硬件”，还有“软装部分”的诗画、楹联和家具。所以有人将中国古典园林比喻为一幅立体的山水画，充满了诗情画意。一座园子装着这么多、这么大的天地，进园前不做点功课，没有一定的艺术和文化积淀，远不是动观、静观的观赏办法可以解决的，还有园主人的精神世界。

更让动观和静观“力不从心”的是，拙政园已经不是一座私人的宅园，而是一座公园了！公园，规定时间倒也进得去，但需要特定季节、特定气候、特定时间、特定角度下，方能看到的景色，如见山楼俯瞰，日照北寺塔，中秋明月，初冬残荷，雪中腊梅，普通游客便不能一游尽得了。

我羡慕苏州人，拙政园就在家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