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春节

常元珠

年味儿是从那座拱门开始的。远远走来，红金相间的光晕就扑在脸上，暖烘烘的，像有人悄悄往你衣领里塞了一小把晒透的阳光。灯笼高悬在顶，不是素净的纸糊，而是饱满、圆润、透着喜气的红，金边勾勒得一丝不苟，仿佛真有福气从那弧度里一点点漫出来。柱子稳稳立着，不张扬，却自有分量；花枝斜斜探出，不争不抢，只把那点热闹衬得更踏实。我常在底下驻足，看灯光把影子拉得又细又长，也把年拉得更近了一寸——原来喜庆不是喧闹，是红与金落进眼里，心就自动轻轻一跳。

广场中央那只老虎，一见就让人笑出声来。它不威猛，倒像邻居家刚穿新衣的小孩，虎头虎脑，盘扣齐整，头饰上垂下的流苏还微微晃着。它身边那只红灯笼，圆得像刚蒸好的年糕，底下堆着金元宝、红苹果、黄橘子，连空气都甜丝丝的。最打眼的是那三个大字：“中国年”，红光一照，字字都像刚蘸了蜜。再往下，一行字温温和和地铺开：“兰花集团恭祝全市人民新春快乐”。我站在那儿，看孩子踮脚去够灯笼的光，老人慢悠悠掏出手机拍照，连风都放轻了脚步——原来年味儿最厚的地方，不在鞭炮声里，而在这样一句不疾不徐的祝福里。

那座灯饰立在广场正中，红金交织，龙影盘绕，灯笼一串串垂下来，像把整条年俗的丝线都编进了光里。最醒目的是灯笼上那几个字：“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不刻板，不生硬，被红光一托，倒像一句家常话，说得坦荡又亲切。龙鳞在灯下泛着柔光，小灯笼们安静地围拢着，像一群听故事的孩子。底下的横幅依旧写着那句熟悉的话，我每次路过都多看两眼——原来最宏大的词，也能长在最热闹的年景里，不端着，不隔着，就和福字、春联、年夜饭一样，是日子本来的样子。

“2023”三个字是金的，亮得不刺眼，像刚出炉的年糕表皮那层薄薄的油光。它被红灯笼托着，被“福”字围着，稳稳当当立在年关的门槛上。横幅上那句“预防火灾事故，请勿在广场内燃放烟花爆竹”，写得清清楚楚，却一点不扫兴。我瞧见几个孩子仰头数灯笼，一位大爷边看边点头：“写得好，写得实在。”——年不是越闹越有味，而是越稳越踏实。那金光映在人脸上，映在“福”字上，也映在一句句提醒里：热闹要，平安更要；年味儿要，人味儿更要。

小径不长，却走得慢。树梢垂下的灯串像一串串未拆封的星星，黄砂石铺就的路在脚下微微发暖。灯光不争不抢，只把树影拉得柔柔的，把人影照得小小的，把整条路照成一条通往年味儿深处的引线。我常在这儿停一会儿，看光点在砂石上轻轻跳，像谁悄悄撒了一把碎金。没有锣鼓，没有喧哗，可心却像被什么轻轻托住了——原来年，也可以是这样一段安静的光，不声不响，却把人稳稳接住。

公园小径上，灯是活的。它们顺着枝桠爬上去，绕着树干缠下来，又从叶隙间漏下来，在石板路上碎成一片片光斑。有人慢慢走着，影子被拉长又缩短，像在和光玩捉迷藏。远处楼宇的轮廓也浮在光里，不冷硬，倒像被年味儿轻轻包了一层软边。我有时也走在这条路上，不急着去哪，就让光落在肩上，让风拂过耳畔，让年，在脚步声里，一寸寸踏实下来。

龙与马立在夜色里，不是石雕，是光铸的。龙身盘旋，马蹄欲跃，黄与红撞在一起，不是火气，是热气——一股子扑面而来的劲儿。底下“龙马精神”四个字，光一照，字字都像在呼吸。它不站在庙堂高处，就立在街角，挨着便利店、公交站、下班归家的人流。我每次经过，总忍不住多看一眼：原来精气神这东西，从来不在别处，就在我们抬头看见光、低头踩实路的那一刻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