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樱花又开了。风一吹,粉白的花瓣便簌簌落下来,像时光抖落的碎纸片——上面还写着未寄出的信。我穿着那件米色西装,缓步走过林荫道,衣袖掠过微凉的空气,也掠过半生未改的步调。有人问我,为何年过花甲,仍爱穿得整整齐齐去赴一场无人相约的春?我只笑笑,没答。有些执念,不必说清,它早已长成骨头里的纹路,走多远,都带着那点不肯松懈的挺括。</p> <p class="ql-block">粉笔灰沾在袖口,像一层薄薄的霜。黑板上写着“静夜思 李白”,字迹工整,却不如当年抄诗时那般用力。讲台上的语文书摊开着,页脚微卷,书页间还夹着一张泛黄的备课纸,上面有我年轻时批注的密密麻麻的小字:“此处宜停顿,让学生望一望窗外的月亮。”如今窗外没有月亮,只有春日午后斜斜的光,照在粉笔灰浮游的空气里。我仍站着,不坐,仿佛一坐下去,就真成了“暮年”,而站着,还能把那点未讲完的、未放下的,再撑一会儿。</p> <p class="ql-block">风衣敞着,没系扣。樱花落在肩头,我也不拂。风一来,花瓣便绕着人打转,像旧日学生围在身边问问题时那样轻快又执拗。我忽然想起,三十年前第一次站上讲台,也是这样穿了件米色风衣,站在校门口等铃响。那时以为,教书是把光递出去;后来才懂,是把自己一点一点燃尽,换他们眼里亮起一点微光。如今光淡了,火也小了,可风一吹,余烬里还腾得起一点温热的烟。</p> <p class="ql-block">黑板擦过“静夜思”,粉笔字淡了,可“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这十个字,早刻进骨头里。讲台上那本打开的书,页边已磨出毛边,像我翻了半辈子的旧梦。孩子们走后,我常多留一会儿,不是为备课,是为听一听空教室里的回声——粉笔划过黑板的沙沙声,翻书页的窸窣声,还有当年自己讲课时,那略带沙哑却固执的声线。它没走远,只是沉下去了,沉进暮色里,沉进我日渐缓慢的呼吸里。</p> <p class="ql-block">林荫道上的樱花年年如约,我年年走过。西装还是那件,只是肩线略松了些,袖口也洗得更软。有人认出我,喊一声“老师”,我点头应下,不纠正,也不多说。教过的学生早已散入人海,有人成了医生,有人远赴异国,有人在菜市场吆喝卖鱼——而我仍在这条路上走,不为抵达,只为确认:那点想把话说清楚、把诗读透、把人教“亮”的念头,还没熄。</p> <p class="ql-block">老人在樱花树下走,走得慢,却不停。风衣下摆轻轻扬起,像一面没落下的旗。花瓣落在白发上,他也不掸,任它停一会儿,再随风去。我有时想,所谓“尽殇”,未必是轰然坍塌,更可能是这样——声音低了,步子缓了,影子在夕阳里越拉越长,可脊背仍朝着光的方向。执念从不喧哗,它只是静默地,把一个人活成一句未断句的诗:曾为毕生诉,谁知暮年尽……尽处,仍有风,仍有花,仍有我,仍往前走。</p>
<p class="ql-block">——暮色渐浓,我收起教案,把那支用了多年的钢笔别进胸前口袋。它还写得动,我也还走得动。</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