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皮童趣之踏春七郎山（一）

冬

山脚刚转过弯，一丛灌木就撞进眼里——细枝挑着密密的小黄花，在粗粝的岩缝里扎了根，风一吹，花影轻颤，像谁悄悄撒了一把碎金子。皮皮蹲下来，鼻尖几乎要碰到花瓣：“妈妈，石头也会开花吗？”我笑着摸摸他毛茸茸的脑袋：“不是石头开花，是春天，先在石头缝里探出了头。”

石墙不高，三五个小男孩并排坐着，晃着腿，像一排刚停稳的小雀。皮皮也蹭上去，屁股刚挨着冰凉的石头，就咯咯笑起来：“这墙是暖的！”阳光晒透了青灰石面，把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孩子们的笑声顺着风，飘进光秃的枝桠间。

林间小路不宽，却容得下三双小脚丫并排踩出节奏。皮皮走在中间，左手牵着哥哥，右手攥着一根捡来的枯枝当“宝剑”，嘴里还哼着跑调的歌。落叶在脚下窸窣作响，像大地在轻轻打呼噜。

小径拐角处，皮皮忽然刹住脚——左边那个黑衣男孩正踮脚举着什么，像在端详一只刚醒的虫子；中间穿红衣的蹲着，手心里托着一枚亮晶晶的石子；右边那个蓝外套的，已经手脚并用攀上树杈，晃得枝条轻颤，几片枯叶簌簌落下。皮皮仰着脸，眼睛亮得像含了两粒小太阳：“我也要爬！”

广场铺得敞亮，石板被阳光晒得微温。皮皮甩开我的手，追着一只飞远的纸飞机跑过广场中央，红衣叔叔笑着侧身让路，穿黑白衫的哥哥正仰头看远处山影，而我站在风里，忽然觉得这山、这路、这满眼的空枝与微光，原来早就在等一群跑着跳着来赴约的孩子。

黄色长椅像一枚熟透的香蕉，皮皮一跃坐上去，眼镜滑到鼻尖也不扶，只顾盯着远处楼宇与山峦交界处那道淡青色的线：“山后面，是不是还有山？”他脚尖点着长椅，身体前倾，像一只随时要起飞的小鸟——而整座七郎山，正静静摊开在我们面前，等他用脚步一页页翻过去。

“七郎山”三个字刻在拱门上，笔画粗厚，像山自己长出来的骨头。皮皮踮脚去摸，指尖蹭过微凉的砖石，忽然回头喊：“爸爸，门里头，是不是住着七个小郎君？”他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而拱门一侧，石阶蜿蜒向上，仿佛真在应答：走，上去看看。

石阶不陡，却弯得有脾气，一级一级，把人轻轻托向山腰。皮皮和穿粉衣的姐姐并肩往上走，她忽然停步，指着阶旁一棵老树：“看，树上系着红布条！”那抹红在枯枝间轻轻晃，像一簇没熄灭的小火苗，也像山悄悄打下的一个温柔结。

石阶越往上，雾气越薄，枯枝的轮廓越清。皮皮忽然放慢脚步，弯腰拾起一片落叶，叶脉清晰如掌纹：“它掉下来的时候，疼不疼？”我没答，只听见风穿过枝杈的微响——原来春天不是突然来的，是先让孩子们弯下腰，听见落叶落地的声音。

皮皮站上长椅，踮脚，张开双臂，像要接住整座山投来的阳光。他黑色外套的下摆被风掀起一角，背后是城市楼宇与远山叠成的淡青色画框。那一刻他不是在看风景，他本身就是风景里，最活泼的那一笔。

小径斜斜向上，皮皮走得不急，却一步也没停。阳光穿过稀疏枝桠，在他灰外套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像撒了一身碎银。他忽然蹲下，拨开落叶，指着一簇刚冒头的嫩芽：“嘘——春天，踮着脚走路呢。”

石桥横跨溪涧，栏杆上雕着云纹与小兽。皮皮扶着冰凉石栏，探身望水，红衣弟弟站他右边，蓝衣哥哥在左边，三人影子叠在桥面，被阳光拉得又细又长，一直伸进对岸那片尚未返青的山影里。

三个孩子沿着石板小径往上走，脚步轻快，像踩着山的心跳。皮皮忽然转身，朝我张开手臂：“妈妈，快！春天在前面等我们呢——”风从山坳里涌来，带着泥土与微凉草木的气息，而七郎山，正把整个春天，轻轻捧在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