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沉读红楼:曲高和寡系列之一

老沉读红楼

<p class="ql-block">《两扇门:论〈红楼梦〉的人文重门与精神渡口》</p><p class="ql-block">推开《红楼梦》,不是掀开一页纸,而是推开两扇沉重无比、宽阔高大、金碧辉煌而质重量宏的人文大门——一扇题曰“甄士隐梦幻识通灵”,一扇题曰“贾雨村风尘怀闺秀”。它们并非小说开篇的闲笔楔子,亦非叙事引子的装饰性门楣;它们是曹雪芹以血泪铸就的哲学闸门,是整部巨著的元认知入口,是中华文学史上唯一以“双重门制”结构确立自身精神坐标的伟大范式。三千年来,诗赋词曲、史传笔记、传奇话本,未有如此郑重其事地以两道门为钥,开启一重人间幻境;亦未有如此悲悯深沉地以两扇门为界,划分真实与虚妄、记忆与遗忘、沉沦与觉醒。</p><p class="ql-block">第一扇门:“甄士隐梦幻识通灵”。</p><p class="ql-block">“甄士隐”三字,向来被解作“真事隐”,似为作者托言避祸之术。然此解流于表象,失却神髓。曹公所隐者,岂止家世履历?实乃将“真”本身彻底悬置、解构、再赋形——真不在史册,在“梦幻”之中;不在耳目所及,在心光乍现之际;不在确凿可考,在“识”之刹那。“梦幻”二字,绝非虚无缥缈之辞,而是曹雪芹对存在本质的终极勘定:人生如寄,盛衰如梦,荣辱如烟,连“我”之存在亦如镜花水月。然而正因是梦,方显其真;正因是幻,反照其诚。太虚幻境中“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的楹联,并非游戏文字,而是东方存在论最凝练的箴言——真与假、有与无、实与幻,并非对立两极,而是同一生命实相的双面映照。甄士隐在炎夏午后小憩,一梦入太虚,见警幻仙子,阅金陵十二钗正册副册,听《红楼梦》十二支仙曲,终至“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盛转眼成“陋室空堂,当年笏满床”的荒凉。此非情节铺排,乃灵魂的顿悟仪式:唯有在梦的绝对自由与绝对透明中,人才能卸下尘世面具,直面命运底色,照见生命本真。</p><p class="ql-block">而“识通灵”三字,尤具千钧之力。“通灵”者,非指那块娲皇补天遗下的顽石,亦非单指宝玉胸前所佩之玉;“通灵”是心之通达,是情之彻悟,是灵性对灵性的呼应,是有限肉身对无限宇宙的瞬间接通。“识”字为眼——不是知识之识,不是考据之识,不是训诂之识,而是“照见”之识,“体认”之识,“证得”之识。曹雪芹一生阅尽繁华,又历尽枯槁;曾居钟鸣鼎食之第,亦栖蓬牖瓮牖之间。他写黛玉葬花,非写少女伤春,而是以花之凋零为镜,照见一切存在之短暂性与庄严性;他写宝玉挨打,非写父子冲突,而是借皮肉之痛,叩问礼法对灵性的绞杀;他写抄检大观园,非写家族内斗,而是以竹篮打水之势,演示“洁净”如何成为最残酷的暴力。凡此种种,皆因曹公已“识”——识得情之为天地大德,识得美之为存在本相,识得悲剧非命运之恶,而是存在之庄严律令。“识通灵”,即是以全部生命去印证:灵性不死,纵使肉身委地,纵使楼台倾颓,纵使青史焚尽,那一声“质本洁来还洁去”的清响,那一句“你放心”的低语,那一回“悬崖撒手”的决绝,早已在时间之外完成永恒加冕。</p><p class="ql-block">故第一扇门,是向内的门。推之,则告别浮世表象,步入心灵幽微之境;阖之,则永陷“假作真时”之迷障。曹雪芹不教人逃避现实,而教人以梦为舟,渡向更真实的岸——那岸上没有功名利禄,只有赤子之心、未染之泪、不伪之情、不屈之思。</p><p class="ql-block">第二扇门:“贾雨村风尘怀闺秀”。</p><p class="ql-block">若第一扇门通向心灵宇宙,第二扇门则直抵历史大地。“贾雨村”三字,向被读作“假语存”,似为作者敷衍之笔。然细察全书,此人贯穿始终:从姑苏葫芦庙中落魄书生,到应天府尹断薛蟠命案,再到京营节度使攀附权贵,最终沦为贾府败落的推手之一。他非扁平反派,而是时代精神的活体切片——一个被功名逻辑彻底规训、被现实法则完全收编的知识分子标本。“贾”非虚“假”,而是“真贾”:他真在科举路上奔突,真在官场漩涡中沉浮,真在利害算计中清醒,真在道德溃退时坦然。他的“真”,恰是那个时代最普遍、最坚硬、最不容置疑的生存真理。</p><p class="ql-block">“风尘”二字,重逾千钧。它不是诗意的“风尘仆仆”,而是粗粝的“风尘仆仆”——是黄土扑面、汗浸衣衫、囊中羞涩、世情冷暖;是甄士隐赠银五十两后,雨村“不过略谢一语,并不介意”,转身即赴京赶考的决绝;是他在应天任上,面对冯渊命案,权衡四大家族势力后,一句“护官符”便判下铁案的冷酷。风尘,是历史现场的质地,是生活本身的重量,是理想在现实泥泞中跋涉时溅起的每一点污浊。曹雪芹从未美化风尘,亦未诅咒风尘;他以史家之笔,刻下风尘的每一寸肌理——风尘中有苟且,亦有坚韧;有堕落,亦有挣扎;有背叛,亦有未熄的微光(如他对娇杏“偶因一回顾,便为人上人”的微妙书写,暗含命运偶然性对宿命论的温柔松动)。</p><p class="ql-block">而“怀闺秀”三字,更是全书最沉痛、最辽阔、最不易被读懂的深情。它远不止于贾雨村对甄家丫鬟娇杏的旧情追忆,亦非泛泛的“怀念青春”。此“怀”,是知识分子对文明精魂的眷恋,是对“闺秀”所象征的一切美好价值的凭吊:是诗礼簪缨的教养,是吟风弄月的才情,是“行止见识不输于男儿”的胸襟,是“质本洁来还洁去”的气节,是“未若锦囊收艳骨,一抔净土掩风流”的尊严。“闺秀”在此,已成为中华古典文明最精致、最脆弱、也最不可替代的精神结晶。当贾雨村在风尘中步步高升,他怀抱的,正是这结晶日益碎裂的过程——他参与构建的官僚体系,正在系统性地消解诗礼;他依附的权贵网络,正在结构性地碾压才情;他默许的礼法秩序,正在制度性地窒息灵性。他的“怀”,因而成为最尖锐的反讽:他越是成功,越证明他所怀之物正在加速消亡;他越是清醒,越凸显其清醒本身即是共谋。</p><p class="ql-block">故第二扇门,是向外的门。推之,则直面历史洪流,触摸时代肌理,承担文明兴废之重;阖之,则遁入个人悲欢,沦为历史盲区中的浮萍。曹雪芹不教人超然物外,而教人以风尘为纸,以怀想为墨,在现实的粗粝之上,刻下对文明精魂的永恒铭念——那铭念里没有挽歌的哀婉,只有青铜器上铭文般的肃穆与力量。</p><p class="ql-block">两扇门,并非并列,而是互文、互证、互蚀。甄士隐之“梦幻”,因贾雨村之“风尘”而获得历史纵深;贾雨村之“风尘”,因甄士隐之“梦幻”而照见精神高度。大观园是甄士隐式的“梦幻”结晶,而大观园的倾覆,正是贾雨村式“风尘”逻辑的必然结果。宝玉的“情不情”,在园中是神性光辉,在园外是生存绝症;黛玉的“咏絮才”,在诗社是风华绝代,在礼法前是不合时宜。曹雪芹的伟大,正在于他拒绝单向度的悲悯或批判,而以双重视域,同时拥抱“梦幻”的超越性与“风尘”的实在性,在二者张力间,撑开中国文学前所未有的精神穹顶。</p><p class="ql-block">今日重叩这两扇门,其意义远超文学鉴赏。当技术理性日益吞噬心灵维度,当功利逻辑不断简化存在厚度,“甄士隐”之门提醒我们:守护内在的梦幻能力,就是守护人之所以为人的最后疆界;当历史叙事常被简化为成败得失,“贾雨村”之门警示我们:直面风尘的勇气,就是拒绝在喧嚣中失语,在洪流中失重,在“白茫茫一片真干净”的终极图景前,仍能辨认出那被掩埋的“闺秀”之光——那光,是曹雪芹以半生血泪为我们保存的文明基因库。</p><p class="ql-block">“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此言非自嘲,乃宣言;此泪非私泣,乃祭奠。荒唐者,是世人颠倒真幻、错认风尘为唯一真实的集体迷障;辛酸者,是曹公穿透迷障后,对存在本身那浩瀚、庄严、悲悯的终极体认。两扇门后,并非一个消逝的园林,而是一座活着的圣殿:殿中供奉的,是永不僵化的“识”之智慧,是永不妥协的“怀”之深情,是于千里隧道穿越中不灭的微光,是于苦海无边之际蓦然回首所见的彼岸——那岸上,没有救世主,只有一个个如你我般在梦幻与风尘间跋涉、跌倒、起身、继续辨认、继续怀想的,真正的人。</p><p class="ql-block">门扉厚重,金碧非为炫目,乃为昭示其神圣;门槛高峻,非为阻隔,乃为标记跨越所需的生命重量。曹雪芹未曾留下钥匙,只留下两行题额,静待后来者以整个生命去“识”,以全部热忱去“怀”。当指尖触到那冰凉门环,我们才真正开始阅读《红楼梦》——不是作为文本,而是作为一场持续三百年的精神对话,一次没有终点的人文朝圣,一盏在时间长夜中,永远不熄的通灵之灯。</p> <p class="ql-block">脂砚斋重评石头记甲戌本</p> <p class="ql-block">大师胡适为甲戌本题的字</p> <p class="ql-block">甲戌本石头记第一页</p> <p class="ql-block">甲戌本石头记正文第一页</p> <p class="ql-block">电视剧《红楼梦》中的贾宝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