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nigmatic Persian Recipe: Saffron – A Flower as Precious as Gold 万里丝绸之路上,波斯商旅驼队不畏艰险,穿过沙漠、越过草原,翻山越岭,把西域的葡萄酒、菠菜、石榴、香料,还有精致的玻璃器皿、音色醇厚的鲁特琴(吉他的雏形),以及种种奇珍异宝带到遥远的东方;再将中国的绸缎、瓷器与新鲜的桃李杏梨运往波斯。 在这些骆驼背上行囊里众多货物之中,有一种极为珍贵的香料,它就是藏红花。 然而,在第一次前往地处西亚的伊朗时,我对藏红花到底是什么毫无概念。<br><div>2000年4月,我与同事一行六人首次前往伊朗执行合同项目。出发前,我对这个遥远国度的认知停留在新闻里的地名与历史课本上的古波斯文明,对当地的习俗和物产更是知之甚少。在飞往德黑兰的飞机上,坐在我傍边的程浩,他不仅是我的同事还是我的邻居,他提到厂里以前曾有人去过伊朗,带回了一种叫藏红花的东西,据说国人都把它当成中药材使用,对人体有非常特殊的益处,具有很强的保健功效,并且在世界上都很有名。这次我们到伊朗,一定要好好看看他们当地的藏红花,到时候也要买一些带回去。</div> <h5>沙赫尔库尔德山峦起伏,海拔高度在2200米以上;空气清冽,带着高原独有的干爽与辽阔</h5>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藏红花这个名字,我当时一头雾水,心里还暗自纳闷:藏红花,名字里带个“藏”字,难道不是西藏特产的红花,简称为“藏红花”吗?这个天真的误解,成了我与伊朗藏红花缘分的起点,也让我在接下来的岁月里,一步步揭开这缕波斯香的神秘面纱。 <h5>2000年,在梅斯哈夫射箭工厂留影</h5> <h5>同事程浩在梅斯哈夫射箭工厂逗乐东道主家的孙儿梅郝迪</h5> 抵达德黑兰后,我们一路前往素有“伊朗屋脊”之称的沙郝尔库尔德。这里山峦起伏,海拔高度在2200米以上;空气清冽,带着高原独有的干爽与辽阔。 <p class="ql-block">东道主莫拉德•普尔一家人热情款待,在工厂的第一餐就给我们端上几大盘波斯餐食,其中有烤羊肉、鸡肉和米饭。当那金灿灿的米饭摆在地毯上时,我瞬间被惊艳到——米粒被一种果汁一样的液体均匀染成温润的明黄色,色泽透亮,不艳不浊;热气升腾间,一股独特的清香扑面而来,淡雅却又极具辨识度,淡淡的花香混合着米香,诱人至极。</p> 看到面前的米饭,程浩兴奋地说: “这黄色的东西看起来有点像藏红花,你问问翻译呢。”我转过头,指着餐盘里的米饭,问身旁的翻译欧米德这米饭上的黄色是啥,他随口答道:“扎福龙,是我们这里出产的一种香料,我们爱把它拌在米饭里一起吃,特别是招待客人,这样的米饭是必须的。” <p class="ql-block">我迫不及待地尝了一口,米饭软糯弹牙,一种花的香气沁入每一粒米中,不苦不涩,余味悠长,简单的米饭因这一抹金黄与一缕幽香,顿时变得格外高级。</p><p class="ql-block">啊!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藏红花吗?我问欧米德,他答道:“我们波斯语叫它“扎福龙”,至于英语怎么说,我要查了词典才知道。”</p> 在一个宗教节日的假期中,我们应邀到欧米德家中做客。欧米德为人单纯友善,说一口带美语味的英语,对伊朗本土文化与物产如数家珍;他的母亲更是一位擅长波斯家常菜的巧手,同样端出这种香喷喷的米饭招待我们。金黄的米饭搭配当地的烤羊肉、烤鸡肉与酸奶小菜,一地毯的家常宴满是温暖的烟火气。<br> 吃饭时,欧米德兴趣盎然地给我讲解这些食材的来历和做法,彻底打破了我此前的认知误区。他翻着词典告诉我:“扎福龙,波斯语写作 زعفران;英语拼为Saffron,原来发音几乎与波斯语一样!我们伊朗是世界上种植这种植物历史最悠久、产量最大的国家,全球八、九成以上的‘扎福龙’都产自这里。” <h5>五彩缤纷、工艺精湛的陶瓷器皿吸引了欧米德一家人,更吸引了我这个外国人,引起我对波斯文明的强烈好奇</h5> <p class="ql-block">听了他的介绍,我也查了英汉词典,Saffron释义栏清楚地写着:藏红花,也叫西红花或番红花。得到这个确实的信息后,我一阵欣喜,马上告诉了程浩和同事们。这是我第一次见到藏红花,原来它并不是我误以为的西藏红花,而是波斯大地孕育出的香料瑰宝,一口入魂,让我对这份来自高原的馈赠充满好奇。</p><p class="ql-block">自那以后,我因工作多次到访伊朗,每一次都对藏红花有更深的了解;每一次都会带一些藏红花回国。</p> 有一年春天,欧米德特意带我爬上扎格罗斯山脉的一处山间小平原,深入藏红花的产地,探访藏红花种植的奥秘。 彼时正值藏红花青苗生长的时节,山间的田地里是一片嫩绿。放眼望去,漫山遍野都是郁郁葱葱的藏红花青苗,花农在田间进行除草、除虫作业,还有一些孩子跟在一旁观看嬉戏;山里的风带着泥土与青草的气息,一派宁静祥和的田园风光。 我们沿着田埂漫步,与当地花农近距离交流。一位叫默哈穆德的男子看到我这个外国人,热情地向我们打招呼,并表示欢迎我们参观他的藏红花田。他用质朴的语言讲述种植的过程和心得,还特地挖出一株青苗,给我们讲解其根系的组成和功能。 他说,藏红花是一种球茎植物,每年的诺鲁孜节后把种球栽下;4月,山上融化的雪水催生出青苗,夏天只需浇灌一两次适量的水;田间管理则很简单,期间只需人工除草、除虫几次;10月下旬开花,一周后即可收获。 藏红花球茎在土里蛰伏许久,春天长出青苗,积蓄一整年的养分,只为深秋绽放短暂却绚烂的花朵。 藏红花的叶片细长纤柔,挨挨挤挤地铺满田地,在高原的微风中轻轻摇曳,透着蓬勃的生机。 一垄垄的藏红花青苗在田间蔓延,其中的杂草只用人工扯除,从不用除草剂。 穆哈默德手指着这片田野,自豪地说:这里既没有化工厂,也没有肥料,更没有除虫剂、除草剂,有的只是绮丽壮阔的自然风光。 看着田地里的青苗,我仿佛能预见深秋丰收的盛景,也真切感受到藏红花与伊朗人生活的深度交融——它不仅是一种经济作物,更是刻在波斯民族血脉里的文化符号,是祖辈相传的生计与希望。 藏红花的收获季节始于10月底,这个时候,大地上的大多数植物都已经凋零了,然而那一片片明亮的紫色花朵却漫山遍野地盛开,在干旱地区形成了一幅绝美的画卷。 藏红花每年只在秋天收获一次,11月初的一个星期便是收获采摘藏红花的日子,当地的花农都会举行一场隆重的开采仪式,以此来表达对上天恩赐的感激之情。据说头花汇聚了天地之间的精华,是最为珍贵的。 <p class="ql-block">之所以说它珍贵,是因为差不多需要上百朵鲜花才能够采集到一克的花丝。在历史上的很多时期,藏红花的价格都与黄金等同;即使到了今天,按照重量计算,它依然是世界上最昂贵的香料。</p> 清晨的露珠沾在柔滑的花瓣边沿,在阳光的照耀下,花朵更显得妩媚动人。一阵微风吹来,藏红花蕊颤颤悠悠的,就像一位亭亭玉立、楚楚动人的少女舒展着柔美的身姿。 每个球茎之上会绽放出三、四个紫蓝色的花朵,这些花朵中的每一朵都拥有两个或者三个红色的花柱,而藏红花的香料以及药用部分正是这几根红色的花柱。 每年的深秋时节,是花农一年中最忙碌、藏红花最绚烂的时刻。扎格罗斯山间的平原上,漫山遍野的藏红花竞相绽放,紫色的花瓣星星点点,连成一片梦幻的花海,在高原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远远望去,如同大地披上了一层紫色的绒毯,美得令人窒息。 采摘工作就是让花柱脱离,采下花苞之后,小心翼翼地剥除花瓣,摘下花苞里的雌蕊,在室内干燥12小时之后,就成为了香料藏红花。 默哈穆德告诉我说,伊朗是藏红花最早出现的国家之一。由于自然选择的缘故,世界上的动植物往往都是最早出现在最适合其生长的地区,所以伊朗的藏红花是世界上品质最优的藏红花。同时,伊朗也是世界上最大的藏红花生产国,其年产量大约在200 - 300吨之间。占全球总产量的70%~80%。 <p class="ql-block">采摘下来的花朵会被集中起来,随后便是最精细的剥离工序。农户们围坐在地毯上,将花瓣轻轻剥开,取出中央三根纤细红艳的柱头,这一小点红色,就是藏红花的精华所在。十万朵藏红花,仅能产出一公斤干柱头,这份珍贵,在指尖的劳作中体现得淋漓尽致。</p> 剥离后的柱头要及时摊开晾晒,高原的阳光干爽通透,不一会儿,鲜红的柱头就慢慢脱水,变成色泽浓郁的干花丝,香气也愈发醇厚。 <div>藏红花可供药用的部分是其顶端分三叉的雌蕊柱头,加工方法通常是选择在早晨采摘花朵,然后摘取柱头进行晒干或者烘干处理。大概需要100 - 120朵花才能够得到1克左右的藏红花,而100根雌蕊经过加工后能够获得大约1克的干藏红花,每公斤藏红花大约包含10万根柱头。优质的藏红花以花丝长且肥大、质地柔软富有弹性、颜色呈现鲜艳的红色、香气浓郁、没有黄色花柱且不含杂质为佳。</div> 藏红花以及它那令人称奇的力量,深深植根于伊朗的众多传统与仪式之中。在伊朗人民的心目中,藏红花具有消除悲伤和抑郁的神奇功效,这是一种和幸福紧密相连的花卉。每当波斯新年(Norouz)来临之际,伊朗民众都会在制作糖果和烹饪食物的时候加入藏红花,从而让整个节日都弥漫着藏红花独特的香气。<br> 伊朗的高原气候、土壤条件与光照时长,都完美契合藏红花的生长需求,当地农户世代种植,积累了数千年的经验,让伊朗藏红花以花丝粗壮、色泽红艳、香气浓郁、有效成分含量高的特点,出口到世界各地,成为伊朗的名片之一。 <h5>高原的阳光斜照进田间的工棚,我和欧米德应邀与休憩的花农们一起享用加糖红茶</h5> <h5>在探访藏红花种植场返回途中,路遇羊倌赶着羊群转场;羊羔是制作上等波斯地毯的重要原料来源</h5> 周末,欧米德特别邀请了一位懂植物学的朋友苏特德与他夫人和两个儿子来家里做客。欧米德的夫人做了藏红花米饭,我炒了青椒肉丝,用郫县豆瓣做了一份红烧羊肉给大家分享。我们盘腿坐在波斯地毯上,热烈地交流着关于藏红花的波斯秘语。苏特德告诉我,伊朗的其他国宝级事物也与藏红花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例如我们坐的地毯,其中的红色染料,就是从藏红花里提炼出来的。这也是伊朗地毯色彩能够保持鲜艳并且持久不褪色的重要原因。 伊朗人在招待客人的时候,会一改平时吃馕喝红茶的习惯,转而做契鲁(Qilo)。他们会先用羊油把大米稍微炒一下,然后掺入适量的水用中火焖煮,待米饭起锅的时候,在上面洒上藏红花汁,使米饭看上去呈现出诱人的金黄色,再用勺子舀给客人,这样制作出来的米饭香喷喷的,好吃极了! 苏特德进一步告诉我说,其实沙郝尔库尔德种植藏红花的规模很小,都是零星分散种植;伊朗东部的呼罗珊省才是藏红花的主产区,那里有大片的种植场集中种植藏红花,规模更大,丰收的盛景更加壮观,有机会我们带你去看看。<br><div>朋友的讲解让我从味觉的惊艳,上升到对藏红花文化与价值的认知,也让我对这片土地的农耕智慧心生敬佩。</div> 在西南交大任教的沙郝尔库尔德人马吉德教授送我的藏红花礼盒套装,里面的玻璃茶壶上精美地刻印着波斯帝国阿契美尼德王朝国王大流士一世的画像。在他的统治时期(公元前522年~前486年),波斯人在制作烤馕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使用藏红花了,这足以证明藏红花在古代波斯就有着重要的地位和价值。 <p class="ql-block">泡茶时放上几根,茶汤瞬间变成透亮的金黄色,香气四溢;煲汤、煮饭时加入少许,普通的饭菜便多了一抹波斯风情;哪怕只是轻轻闻一闻,那缕幽香都能让人心情舒畅。我总会和身边的人讲述伊朗藏红花的故事,讲述扎格罗斯山的花海,讲述伊朗朋友的热情,让大家一同分享这份妙不可言的波斯香料,一同感受万里之外的异域风情与温暖人情。(此照片由王燕同学拍摄)</p> <h5>金红的花蕊在水中舒展,丝丝缕缕,犹如溶化的霞光,将一汪清水浸染得温润动人(此照片由王燕同学拍摄)</h5> <p class="ql-block">2019年6月,我刚从伊朗回国后不久,丰都籍的大学同学蒋世平从重庆来到绵阳,重访母校;绵阳的同学把绵竹、德阳、新都的同学都召集到一起,在安州风情园聚餐。我特意带了20几袋藏红花,作为礼物给每位同学及家属分享了两袋。王燕同学当即叫来服务员,用鲜开水冲泡了一杯藏红花茶。</p><p class="ql-block">几分钟后,杯中缓缓漾开一抹通透而澄澈的琥珀色。金红的花蕊在水中舒展,丝丝缕缕,犹如溶化的霞光,将一汪清水浸染得温润动人。一缕独特的、略带药感的清雅香气,随着氤氲的热气悄然散开,充满了餐厅。</p> <p class="ql-block">大家围看着、传递着这杯新鲜的藏红花茶,惊叹这异域风物的神奇。同学们捧着茶杯,眼神里映着那暖融融的光泽,仿佛看到了波斯古国阳光下的山峦和田野。茶水入口微甘,一股暖意顺着喉间滑下,如同老同学重逢的寒暄,熨帖而亲切。那一刻,异国的风尘、故地的烟火,还有这杯中荡漾的、连接起万里情谊的瑰丽色彩,都在这份宁静的琥珀色里,缓缓沉淀,化作了相聚时最温暖的注脚。</p> <p class="ql-block">从2000年春天初次到访的误解,到如今二十余载的情缘,藏红花早已成为我记忆中最温暖的印记。它是波斯高原的红色黄金,是伊朗人餐桌/地毯上的灵魂,更是连接我与伊朗的情感桥梁。</p> <p class="ql-block">岁月流转,每当那缕熟悉的香气萦绕鼻尖,我便会想起扎格罗斯山的紫色花海,想起沙郝尔库尔德的金黄色米饭,想起伊朗朋友淳朴的笑容,耳畔传来那亲切、动听的波斯语,心中满是温暖、美好与祈愿。这缕波斯香,早已融入我的生活,成为一段难以忘怀的人生记忆。</p> 花里不妨寻一朵,人间自有一番情。 <h5>摄影:本文作者,部分图片(除标注外)由波斯语翻译欧米德提供</h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