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不敢小惠州 ——惠州东坡祠游记

雨剑

<p class="ql-block">( 散文、图片:雨剑 美篇号:745161 )</p> <p class="ql-block">对一座城市的印象,总会在岁月里慢慢沉淀,或清晰如昨,或朦胧似烟。</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若问起惠州,人们最先念及的,大抵是苏东坡、西湖、罗浮山……九百多年前,苏轼因乌台诗案贬谪至此,这位旷代文豪,从此化作惠州最深刻、最温润的文化印记。</p> 正月初四,我与几位来自深圳、惠州的友人同访东坡祠。在丙午马年的暖阳里,我们缓步走近那段被时光轻轻封存的往事。 踏入祠前广场,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苏东坡石像。他身着长衫,面容清癯,目光幽远,似望向云水之外。同行友人笑言,这塑像要给“差评”:头身比例失调,一袭厚长衣袍,也与岭南温润的气候不甚相合。 广场西侧,有一段长约7米,高约2米的古城墙,由青砖麻石砌筑,被钢柱、玻璃保护在其中。惠州原为归善县,城墙建成于明万历三年(1575),后有多次修葺,至民国时期大部分拆除,仅保留了几个城门,建国后,城门亦在城市建设中逐渐消失。2017年重建东坡祠时发现并得到保护。 绕过石像,数十级青石台阶蜿蜒而上,引向东坡祠。山门两侧,复原了“翟夫子舍”与“林婆酒肆”,皆是东坡当年比邻而居的旧迹。 林婆,又名林行婆,以酿酒为生。东坡在《上梁文》中写道:“年丰米贱,林婆之酒可赊”,更盛赞她以罗浮山水酿成的酒清醇甘美。一桩寻常市井营生,经他妙笔点染,便在文人雅士间传扬开来,酒肆生意也日渐兴隆。 翟夫子舍,为北宋惠州文人翟逢亨的居所。翟公学问笃实、品行端方,乡人尊其为“夫子”。东坡曾赋诗赞他安贫苦读,夜过其宅时又吟:“中原北望无归日,邻火村舂自往还”,字里行间,已是在惠州安心栖居的恬淡心境。 如今复原的屋舍旁,仍立着一块康熙四十五年所镌的“翟夫子舍”古碑。堂前悬一联:<br>万叠云山归白鹤,两江烟雨出西湖。<br>此联出自清康熙举人姚启圣,便是《康熙王朝》中深得帝心、身负重任的名臣。有林婆这般市井良友、翟夫子这般儒雅芳邻,正映出东坡“德不孤,必有邻”的处世襟怀。 山门旁挺立着两株高大古木,风起时,硕大的花朵簌簌飘落,状如羽毛球。友人告知,此为木棉,又名“英雄花”,是岭南春日最早的信使。 每至古迹,我总爱细品楹联匾额。寥寥数语,往往凝聚文心与岁月,不必尽出名家,文字与墨韵本身,便足以动人。木棉掩映的山门上,悬着晚清惠州进士江逢辰之父江鸣鹤所题楹联:<br>上联:明月皓无边,安排铁板铜琶,我亦唱大江东去<br>下联:春风睡正美,迢递珠崖儋耳,谁更怜孤鹤南飞 整座祠堂格局精巧,主要建筑沿中轴线次第铺展:前庑、庭院、东坡井、德有邻堂、思无邪斋、迟苏阁、东坡居室、三贤祠、睡美轩……建筑融合北方庄重气度及岭南园林的清雅灵秀。檐下木雕细腻传神,花鸟虫鱼,皆藏吉意,让人遥想东坡当年在此起居的闲适清趣。 前庑门楣之上“惠州苏东坡祠”石匾,为国学大师饶宗颐所题。大门两侧楹联,取自清代惠州知府刘溎年《白鹤峰》诗句:<br>  千载文章增仰止,百年冠盖几登临<br>道尽了后世文人官吏前来凭吊的景仰之心。 门内悬“浩然独存”匾额,语出东坡《思无邪斋铭》:“浩然天地间,惟我独也正”。 两侧为清代王鸣鼎所撰楹联:<br>与客话坡仙,几经瘴雨蛮烟,依然是明月当头,罗浮对面<br>凭栏俯城郭,趁此落花飞絮,最难得岭南春满,江左人来 庭院右侧有一口古井,相传为绍圣四年(1097年)东坡主持开凿。井深十余米,井壁以青砖叠砌,井栏为清代增建,上刻乾隆十五年关槐所题“冰湍”二字,取自东坡诗句“晨瓶得雪乳,暮瓮渟冰湍”。井水清冽甘寒,天光云影倒映其中,宛如一幅淡远水墨。 东坡书院前的对联,亦耐人寻味:<br>我久住西湖,晴好雨奇,曾向春堤吟柳色<br>公连渡南海,珠崖儋耳,何如此地近梅花<br>上联化用东坡咏西湖名句,下联将他远贬海南的坎坷际遇,与惠州梅花相系,含蓄温婉,尽是追怀之意。 东坡将书房命名为“思无邪斋”。“思无邪”源自孔子评《诗经》之语,东坡以此题斋,自有正心慎独、清静自守的志趣。他在《思无邪斋铭》中写道“有思皆邪也”,追求“思我无所思”的超然境界,心境之旷达,由此可见。 东坡书法自成一格。其弟子黄庭坚曾戏评其字如“乱石压蛤蟆”,东坡亦回敬黄字“如树梢挂蛇”,成为文人相交间一段妙趣横生的佳话。 东坡执笔更是独异,采用三指单钩法,以“腕不动为法”,专以运指行笔,在书法史上独树一帜。 东坡居室旁边,建有“三贤祠”。不少人误以为祠中供奉苏洵、苏轼、苏辙三父子,一如蜀中三苏祠。实则此处三贤,为苏东坡、葛洪与陶渊明。东坡思想融通儒释道,素来敬仰道家葛洪,与陶渊明更是精神上的千古知己。 苏东坡堪称陶渊明的“头号知音”。他一生作和陶诗百余首,在致弟弟苏辙的信中坦言:“然吾与渊明,岂独好其诗也哉!如其为人,实有感焉。”他所爱者,不只是陶诗之淡远,更是陶公之为人。唐代,陶渊明并未备受推崇,直至宋代经东坡极力揄扬,其文学地位方才真正奠定。东坡从陶诗平淡自然的意境里,窥见人生本真与艺术至境,那“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悠然,正是他心之所向。 东坡一生际遇,与陶渊明相似,却更显坎坷。绍圣元年(1094年),他自黄州再贬惠州。许是这里气候宜人、民风淳厚,东坡决意筑屋定居,以为终老之地。几经筹措,新居终成,可入住未满两月,又遭贬谪海南。一代文豪,命如飘萍,辗转流离,令人唏嘘不已。 娱江亭临东江而建,视野开阔。凭栏远眺,江水悠悠东流,远处新建的鹅城大桥如天鹅之吻,成为惠州崭新地标。遥想当年,东坡“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的旷达慨叹,或许便在此吟成。如今江水依旧,诗人已渺,唯余清风拂面。 走出祠堂,夕阳为青石板路镀上一层暖金柔光,恍若步入时光回廊,回到苏东坡生活的那个宋朝。眼前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似乎仍留存着东坡在惠州岁月里的温度。 他居惠州不过三年,却留下诗文书信数百篇,更为民办实事无数:修两桥一堤,便利往来交通;引秧马、通水碓,提升农耕效率;开馆兴学,播撒文脉;研草著书,惠济民生;改良酿酒,丰富市井生活;参修方志,留存地方史迹……种种功绩,深深浸润惠州,绵延至今。<br>  惠州人亦从未忘却他。故居改作祠宇,历代修缮不绝;官员履新,必先前来拜谒;岁时佳节,文人墨客在此雅集酬唱。一份跨越千年的感念,让东坡精神始终在这片土地上流淌不息。 “一从坡公谪南海,天下不敢小惠州”。<br>清代诗人江逢辰的诗句,道尽惠州因东坡而生的文化底气。诗人虽远,但其文字、风骨与精神,为惠州山水添尽人文韵致,让这座岭南古城,千年以来,始终闪耀着一抹温暖而明亮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