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峰的美篇

杨峰

散文集《托克马克之恋》（1995年版＋第七届骏马奖获奖作品）

第一章 中亚细亚的新月

第十三节 让心，紧贴这片土地倾听

土地有魂，凡承载过艰辛与守望的土地，皆藏着最温厚的善良。

我始终对这片土地心怀虔敬，只因它曾以宽厚的胸膛，收留过风雨飘摇里的起义者，以大地的温情，托住过危难中飘摇的生命。我亦为这片土地深深倾心，只因它滋养着与我们血脉相连、根脉相通的同胞，一草一木，都系着同根同源的牵挂。

这是一方浸透着民族苦难与奋斗的土地，每一寸泥土都镌刻着岁月的伤痕，每一缕风都诉说着抗争的力量；这亦是一方凝聚着民族魂魄与力量的土地，能触摸到血脉里奔涌的凝聚力，能感受到灵魂中迸发的爆发力。踏足于此，心灵便会被悄然净化，民族的责任与使命，在心底生根发芽；热血便会被再度点燃，民族的自豪与荣光，在胸腔澎湃激荡。

这里的同胞，以心灵为笺，以血泪为墨，珍藏着一部厚重而鲜活的历史词典。作为当年那场腥风血雨中侥幸幸存的起义者后裔，每当我翻开这部词典，心底总会涌起难以言说的愧疚。为了坚守斗争到最后一刻，为了践行“誓死不降清妖”的誓言，为了守护那面被鲜血浸染的义旗不倒，为了恪守心中崇高的信仰，他们承受了远超他人的苦难。这份坚韧，这份忠贞，值得我们永远敬佩，永远感念，永远铭记。

他们以骨血里的忠贞，将一段苍凉的历史悲剧，演绎成一部振奋人心的民族正剧。身为历经困苦斗争、终获解放的中国回族儿女，每当思念或是踏足这片土地，探访远在异国的同胞，心底便会涌起源自血脉的欣喜与宽慰。因当年的避难与远走，他们比故土同胞早三十余年迎来新生。当华夏大地还在黑暗中求索光明时，他们已在十月革命的浪潮中奋起，冲破桎梏，踏上了全新的征程。

岁月悠悠，他们的存在、奋进与成就，宛如银河中一抹静默的星云，曾被尘烟遮蔽，被世人遗忘。但星辰自有光芒，纵使时隐时现，那朦胧的光辉，始终闪耀在牵挂他们的故土人心间。它牵动着中原千万同胞的情思，凝聚着几代人绵延的期盼。幸而云开雾散，夜空清朗，这抹星辰，终以璀璨之姿，照亮了世人的眼眸。

那年动荡之秋，我曾行遍苏联大地。圣彼得堡的涅瓦河，倒映着华灯初上的璀璨；莫斯科的红墙楼宇，尽显恢弘壮阔；萨马拉的伏尔加河畔，烟囱林立，工业轰鸣；里加的波罗的海岸，海风轻拂，风光旖旎；梁赞的文化古城，流淌着叶赛宁的诗意。这些地方，带来新鲜的惊叹与赏心悦目的沉醉，烙印着浓郁的俄罗斯风情，可心底终究萦绕着一缕淡淡的惆怅。唯有中亚楚河两岸的东干族村镇，留给我永存心底的温暖，挥之不去的思念，与牵肠挂肚的惦念。

那日清晨，我伫立在楚河之畔，看河水翻涌，望东方天际被朝霞染成绚烂的金红。一行大雁嘎嘎南归，掠过头顶，万千感慨骤然涌上心头。人世兴衰，岁月浮沉，在历史长河中不过是瞬息变幻。脚下这片土地，曾因阿芙乐尔号的炮声震惊世界，曾走出保尔·柯察金、夏伯阳这般为理想奋战的英雄，曾孕育卓娅、马托罗索夫、曼苏孜·王阿洪这样为家国献身的赤子，曾见证人类首艘载人飞船冲向苍穹。而今，却在时代的风雨中日渐萧索。独联体的动荡时局，飞涨的物价，让东干族同胞与当地各族人民，如秋风中摇曳的树木，陷入暂时的困顿。这份荣辱冷暖，与我血脉相连；吹向他们的风雨，亦吹在我的肩头。在这新旧交替、时代转型的艰难时刻，我唯有在心底默默祝福，静静期盼。我始终坚信，一个自强不息、饱经磨难却从未低头的民族，定有冲破困境、战胜艰险的勇气与力量，定能以民族精神的光芒，驱散生活的阴霾，迎来永恒的霞光。

时光作证，实践明鉴。自苏联解体、独联体各国迈向私有化进程，东干族同胞便紧跟时代步伐，在发展经济、摆脱困境的道路上，艰难却坚定地从贫瘠峡谷，走向丰饶平原。他们坚守农耕之本，活跃商贸往来，创办贴合自身的中小型加工企业，更以血脉相连的情谊、源远流长的汉文化底蕴，积极推动与中国的民间经贸往来，成为我国西部与独联体之间，最可靠、最赤诚的民间纽带。

历时两月有余，中亚三国的考察访问落下帷幕。于我而言，这远不止是替深爱的故土，寻访失散多年的同胞兄弟，更是一场灵魂的远足，一次民族心灵的巡礼，一场对民族历史、精神与文化的深度叩问与升华。我无法精准定义其学术价值与研究意义，却深知，每一个以心灵紧贴这片土地的人，每一个读懂这个民族百二十年来在异国他乡以艰辛与奋斗书写传奇的人，都能掂量出，这段历史在回族史，乃至整个中华民族斗争史中，沉甸甸的分量。

犹记离别之际，我的挚友——吉尔吉斯斯坦著名东干族青年诗人伊斯哈尔·石斯尔，不辞百里奔波，送我从比什凯克直至霍尔果斯口岸。跨过国门的那一刻，我转身与他隔门挥手，他含着热泪的呼喊，穿透时空，直抵心底：“达乌德哥，要常记得我们是一个整体，心中永远怀揣这份期望……”

我懂这份深情，懂这份期盼。一股滚烫的热流涌遍全身，千言万语化作无声的点头，与用力挥动的手臂，将所有理解与牵挂，藏进无言的告别里。

行文至此，诗人的话语犹在耳畔，归前的期盼再度涌上心头。何时能再度踏足这片土地，重回可亲可爱可敬的异国同胞身边？再感受血脉相连的温情，再体味同根同源的文化亲近，再聆听他们真挚滚烫的心声。

那条流淌着雪山融水，更流淌着绵绵乡思的楚河啊……

那块生长着草原牧歌，更生长着故土“花儿”的热土啊……

那些心怀赤诚、信念圣洁、坚韧不屈的人们啊……

我已暗暗许下心愿，下次入境之时，定会在理由栏里郑重写下：去采撷一缕中亚细亚圣洁的月光。

因为在楚河之畔，那弯新月，永远最亮、最暖、最牵人衷肠。

（第一章，《中亚细亚的新月》全文完）

作者简介

杨峰，诗人、作家。曾任《西域文化》杂志常务副主编，新疆文联委员、科协委员、社科联委员。著有诗集《故乡的新月》，翻译文集《盼望》，散文集《托克马克之恋》、《遥远的撒玛尔罕》、《中亚细亚的新月》，《天马情怀》、《绿野撷英》、《感悟尊严》、小说集《静静的卡拉库木沙漠》，长篇小说《伊犁河》、《开都河》，歌词专集《回族穆斯林》、《月光下的怀念》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