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录之 剪刀

人生回忆录 自传 工作室

我这把剪刀，跟了四十六年。

剪刃是上海产的，老牌子，当初托人从百货大楼捎回来的，花了半个月工资。剪刀把儿是黑胶木的，如今磨得发亮，中间那截被我的拇指和食指握出了两个凹坑——四十六年，天天握在手里，胶木都软了，都凹了，都成了我手指的形状。

头一回用它，是1978年春天。那会儿刚出徒，接的第一件活儿是给供销社主任做中山装。手抖得厉害，裁布时剪刀在布上划，划歪了一厘米。师傅在旁边看着，没吭声。我硬着头皮往下做，做成之后，主任穿上去开会，回来说不错。师傅才说，那剪刀是死的，手是活的，活手拿死剪刀，死剪刀也活了。

后来这话我琢磨了一辈子。

裁缝这行，苦。夏天热得一身汗，熨斗烫得胳膊上全是疤。冬天手冻得握不住针，得哈一口气扎一针，扎完再哈。有一年腊月，赶着给人做结婚的衣裳，熬了三个通宵。最后一针缝完，天亮了，外头下着雪。我趴在缝纫机上睡了一觉，醒来脸上压出机器纹路，印子半天消不下去。

可也甜。甜的是一针一针缝下去，看着一块布慢慢成形，变成一件衣裳，穿在谁身上正正好。甜的是一对新人穿着我做的衣裳来敬酒，说是老裁缝做的，合身。甜的是老主顾的孩子长大了，又来量尺寸做衣裳，说妈说你这儿做的穿着最舒服。

最难忘的是有一年，一个女人抱着块布料来，说这是她妈留下的，想做件棉袄。我摸着那块布，老粗布，洗得发白了，边都毛了，可她说是她妈年轻时织的，放了几十年了。我量了尺寸，比了又比，一刀没敢多剪。做成了，她穿上，站镜子前转了两圈，忽然哭了。

我没问为啥。做衣裳这行，见的眼泪比笑的还多。

后来成衣便宜了，做衣裳的人少了。同行一个个改行，卖服装的开饭馆的进厂的，就我还守着。儿女说别干了，又不挣钱。我说不是钱的事。说不清是啥事，可能就是手放不下那把剪刀。握着它，心里踏实。不握了，手不知道往哪儿搁。

去年最后一件活儿，是给一个老主顾做寿衣。她点名让我做，说穿了一辈子我做的衣裳，最后这件也让我做。我量了尺寸，裁了布，一针一针缝。缝到最后，剪刀放在案板上，我看了它很久。

做完那天，我把剪刀擦了擦，收进抽屉里。

现在有时候路过那间铺子，门口挂着转让的牌子，里头空空的。我就站那儿看看，站一会儿就走。

昨晚睡不着，把剪刀翻出来。握在手里，胶木把儿温温的，两个凹坑正好卡着手指。我在黑地里比划了几下，空剪了两下，咔咔响。

老伴翻身问干啥呢。我说没干啥，手痒。

她嘟囔了一句又睡了。

我还握着那把剪刀。四十六年了，它没生锈，剪刃还利。只是再也不用剪布了。

可它剪过多少布啊，从中山装到棉袄，从婚服到寿衣，从供销社主任到那个穿妈妈老布的女人，从我这双手还稳当的时候，到我手指头开始抖的时候。

那些布，连起来能绕这个镇子几圈吧。

剪刀握在手里，轻轻的。

可它剪过的那些日子，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