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门未掩春先入

一生何求:吴世道

朱门未掩春先入，

红柱斜阳写旧痕。

一联墨饱风犹劲，

匾额金辉字欲温。

阶前木影浮雕细，

门内人踪隐半身。

不须叩问谁家院，

但觉书香落满襟。

我每每路过这扇朱门，总忍不住慢下脚步。它不似别处那般紧闭森严，门扇微敞，仿佛春气早一步溜了进去，又从门缝里悄悄溢出来，沾在衣袖上、眉梢上，连呼吸都染了三分清润。红柱子被斜阳一照，暖得发亮，那光不刺眼，倒像老友温厚的手掌，轻轻搭在肩头——柱上墨迹未干的对联，横竖撇捺间还透着风骨，风过时，纸角微颤，竟似字也活了，在光里轻轻呼吸。

门楣上那方匾额，金漆沉稳，字却温润，不张扬，却让人一眼便想驻足念出声来。不是威赫的“世德流芳”，也不是端肃的“耕读传家”，就简简单单几个字，却像被岁月摩挲过千百遍，泛着柔光，仿佛一伸手，就能触到那墨底下的体温。

石阶旁的木影，是老匠人一刀一刀刻出来的，枝蔓缠着云纹，不繁不乱，影子斜斜铺在青砖上，随日影缓缓游移，像一页无声翻动的书页。而门内那人影，只露半身，衣角微动，似正转身去取一册书，又似刚放下笔，抬手推了推窗——不必看清面目，单是那一点动静，便让整座门活了过来：它不单是宅第的入口，更是时光的窄门，春从这里进，书从这里出，人在这里进进出出，把日子过成一句未落笔的诗。

其实何须叩门？门本未掩，春已先入；心若敞开，书香自来。我立片刻，风拂过袖口，竟真似有墨香浮起，清而微甘，仿佛那满襟所落，并非尘，亦非光，而是千年来未曾散尽的一缕文气——它不争不抢，只等一个愿意停步的人，轻轻一接，便落进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