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海南过大年

雨林

　　进入腊月，山海和湾门口的自由市场便一天比一天热闹了。摊位越摆越多，足有五六十米长。卖蔬菜的、卖水果的、卖海鲜的、卖炒货干货的、卖服饰被单的、卖日用杂品的，还有掏耳朵袪痣的、艾灸按摩的……熙熙攘攘，吆喝叫卖，讨价还价，挑肥拣瘦，合奏出热腾腾的鼎沸市声，这是腊月里最鲜活的人间烟火。

　　椰子是水果里的主角，清凉甘怡，刚抵达的人没进大门就先饮为快，以解久违之憾；百香果是维C之王，孩子们的最爱；莲雾为海南特产，水份大含糖低，是老人们的健康水果。今年的菜价先高后降，11月刚来的时候菜价普遍五六块甚至七八块一斤，就连黄瓜都五块钱一斤，买者直呼太贵了，蔬菜产地的海南怎么比内地还贵？到了腊月菜价反到降下来了，三四块一斤，新鲜带刺的黃瓜一斤才一两块钱。靠养老金过日子，菜价下来了当然是好事。海鲜现在养殖水平高了，鱼虾大多是人工海水养殖的，喂了饲料和抗生素的鱼虾个头也比野生的大了不少，但却没有了大海里鱼虾的味道和口感，不知是福兮还是祸兮？

　　过了腊八，小区里的车一日多似一日，来自五湖四海的车几乎停满了车位。人气也一天比一天旺了。这个平时安安静静，老年人居多的小区里，渐渐有了衣着鲜亮的年轻人，不时听到孩子们的玩耍嘻戏的笑声……这是子孙们跨山越海来琼岛与候鸟老人们团圆过年的，他们的到来让整个小区增添了生气与活力。

　　到了腊月二十三小年，年味愈发浓了。天不亮鞭炮声就此起彼伏，响个不停。海南人本就爱放炮，过年更是放炮的高潮，要放就是万响十万响，讲究门前满地红，谁家的炮盘子小了都不好意思拿出来。镇上卖节庆用品棚子也支起来了，卖春联的、卖福字的、卖如意结的、卖辟邪符的……人头攒动，生意红火。山海和湾的大门口也拉起了“欢迎业主回家过年”的横幅，市场上买年货的摩肩接踵，五块钱一袋黄瓜，十元钱一袋包谷棒子，能装多少装多少，重得主妇们斜着身子往回提，每一袋都是沉甸甸的年味。

　　除夕前的几天，是亲人们抵达的高峰，今年来的人尤其多，这可能与海南封关有关吧。据说广东徐闻港等待轮渡过海的车辆排了十多公里，有的甚至排一两天队还上不了船，真是急煞人呀。一个朋友的亲戚，一家五口驾车来海南，到了腊月二十八坐高铁来了四口，车和另外一位则困在徐闻等轮渡，直到除夕晚上才赶到。尽管路途艰难，进入小区的车辆还是越来越多，只能见缝插针，把车位、路边塞了个满满当当，让人恍若有了大都市的感觉。单元门口卸车的、卸娃的，大箱小包、吃的喝的、玩具、幼儿车卸了一河滩。当孙子扑入老人的怀抱时，爷爷奶奶已是两眼放光，笑得满脸褶子像开了花儿一样喜气洋洋，舔犊之情都饱含在慈祥的目光里。这就是中国人的年，千里万里也要团圆。

　　年夜饭是过年的重头戏。往年两湾（朱家湾、山海和湾）乡党们都是在附近的餐馆或农家乐预定年夜饭。几年下来似乎没有满意的，当地人的烹饪水平确实不敢恭维。于是有人提议，今年不去餐馆了，一家做两个菜，一起去户外野餐，这个提议得到了大伙的一致赞同。为了找一个理想的野餐地，老卢两口子开车拉上我沿环海公路跑了几十公里，看了不少点，有空地的没荫凉，有荫凉的没厕所，两个都有的人却多……功夫不负有心人，最终寻得一处公路内侧的绿地，僻静无人，绿树成荫，一汪湖水微波轻漾，就是这里了。

　　地方定了，做什么菜却成了我家的熬煎。俺两口子不善厨艺，做菜更是弱项。没办法只能化繁为简，弄个油炸花生米、凉伴三丝，老伴拿手的是木耳蘸芥末，我做一盘炝莲菜，再来一个豆腐皮卷菜蘸酱。这时李园长来电话，说她会蒸包子、摊煎饼、烙韭菜盒子、蒸凉皮，让我选一样，她来做。我毫不犹豫的选了凉皮，因为其它几样平时也能做，唯有凉皮没有锣锣做不了。再说凉皮是西安特色，过年吃上家乡的味道，方能解身在他乡为异客乡党们的思乡之情。

　　除夕起了个大早，不是勤快，而是鞭炮声早早把人唤醒。匆匆吃过早餐，老伴开始在厨房里忙活，我负责贴春联。新联换旧符，一年又一年。去年贴春联的情形仿佛就在昨天，光阴似箭，转眼又是一年，真是岁月摧人老呀。珍惜眼前，活好当下是乡党们的共识，今个的当下就是辞旧迎新，来一场丰盛快乐的野外大餐。

　　十点半准时出发。各家箱子盒子袋子、折叠桌椅、水瓶水壶、餐具茶具把几台车的后备箱都塞满了。一路上两侧高大的树冠上火焰花开得正艳，在蓝天白云的映衬下，像一簇簇跳跃火苗，令人心生喜悦。

　　抵达目的地，选一处平坦的绿荫之下，大伙儿七手八脚支起桌椅，摆好阵仗。当每家把自己的箱子打开时，就像开盲盒一般，每拿出一样都是惊喜。六家人竟做出二十多种花样，多一半都是硬菜，把两个合起来的折叠桌摆得碗碟交错，满满当当。李园长忙着拍视频拍照片现场直播；月华给远在故乡的叶子打视频分享我们的快乐……看着满桌珍馐佳肴，老吴感慨道：我们这年饭比满汉全席还丰盛呀。还有更惊艳的，马小妹压箱底的菜竟是一道“佛跳墙”。这道菜得现场加热方能品出真味，为此老卢专门带了户外燃气灶，事前我俩还专门试用了一次，用它烧水沏茶速度快效果好。谁知今天却出了情况，不知气罐没装好还是漏气了，一点火轰的一声火苗窜的老高，呼呼作响越烧越旺。眼疾手快的月华一把将锅端了下来，老吴奔过去将炉子掀到地上，捧了几把土将火苗扑灭，嘴里还说着么事么事，红红的火苗是新一年红红火火的好兆头。

　　饭前不掼蛋，等于没吃饭。趁着饭时末到，用一次性桌布将餐桌罩好，先上阵掼将起来。十几个人竟凑了两摊子。女士一摊，嘻嘻哈哈，一惊一乍。月华打牌镇定自若，揭牌时嘴里说着什么烂牌些，打不成了打不成了，真打起来炸弹轮个不停，把下家盯得一张难遛，胜率颇高；小妹打牌气势不倒，牌好时出手利落，牌背时不动声色。男士的这一摊，争强好胜，谁不服谁。老吴是高手，把孙子兵法用在了掼蛋上，声东击西、围魏救赵、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老周打牌多谋善算，话虽不多，出牌很有气势，炸弹摔得砰砰作响……一圈打下来，已是午时，于是收了摊子，掀开桌布，开宴！

　　满桌色香味诱人的菜肴，令人食欲大开。大伙儿已经顾不得坐了，围着桌子端碗下箸，开启了流动吃席模式。主妇们推介着各自拿手的菜品，牧嫂的蒸水晶肉、鹌鹑蛋炸饺，月华的卤麻鸭、香煎鱼，李园长的蒸凉皮、孜然炒肉，张教授的酱牛肉、韭菜盒子，马小妹的炸带鱼、麻椒鸡……每一道都令人垂涎，每一口都是味蕾的盛宴，都是对美好生活的诠释。月华炸的油饼，李园长做凉皮很受欢迎，凉皮好吃的关键是李氏秘制“灵魂料汁”，再伴上油泼辣子黄瓜丝，入口筋道软滑，酸辣醇香，我连添了三回还意犹末尽。老周是东北人，也爱吃卷菜蘸醬，说我做的不正宗，缺了关键的一样——葱，他专门自带了一把小葱，豆腐皮一卷大快朵颐。无酒不成席，我带了一瓶习酒助兴，老吴给每人都斟了一杯，平时不喝酒的也开了戒，但都浅尝辄止，最后只有老吴和我成了喝酒的主力。酒意愈醺，欢喜愈浓。

　　吃喝正酣，忽见湖的一侧来了一队灰褐色的水牛，约有一二十头，粗壮的犄角，圆鼓鼓的肚子，瞪着牛眼向我们踱来。马年已至，牛来做甚？女士们有点怵，该不是我们占了它们的地盘？是不是它们要来这里吃草？咱们要不要换个地方？眼看离我们只有一二十米了，还是老周胆子大，走过去扬手冲着领头的牛：去！到那边去！头牛果然停下了，用牛眼盯着我们这些不速之客，少顷，怏怏不快的掉头了。哈哈……一场虚惊，反倒给我们的大餐添了几分野趣。

　　兴致末减，吃喝继续，争取把每一道菜都品尝一下。无奈带的菜太多，吃得一个个肚子都撑了，饭菜还剩下一大半。刘老兄发话：吃不完不能走，晚餐接着吃。于是留下两个人守摊子，其余人到海边散步，消消食以利再战。

　　午后的大海，天高云淡，波澜不惊，远处的海岛氤氲朦胧，犹如一幅淡墨的画卷。孩子们在海滩上追逐嬉戏，一对情侣捧着椰子相依私语，还有人在海边支起了帐篷，面朝大海，坐着发呆……环海公路上不时有自行车队骑行而过，看来现在人们过年不再只有吃喝，休闲、运动、放松身心已成过节的新模式。

　　晚餐后把大伙把场地收拾干净，带上垃圾开车返程。回到小区已是灯火初上，孩子们正玩的起劲，点炮的放花的欢呼雀跃，蹬滑滑车的小朋友犹如踩着风火轮，脚下熠熠放光。灯光下一个小女孩追着妈妈的影子咯咯咯的笑，稚嫩的笑声让我想起远在异域的外孙女，思念不禁涌上心头……抬眼望去，不少人家的阳台上彩灯闪烁，大红灯笼高高挂，这才是过年的感觉，过年的氛围呀。路边一家人正在吃烧烤，烟雾缭绕，孜然味老远就能闻到，旁边立了一堆喝完的啤酒瓶子，满地的餐巾纸一片狼藉，但愿他们吃完后能打扫残局，让保洁人员好早点回家过年。

　　不用做年夜饭，可以安心看春晚。今年的春晚令人印象最深的是智能机器人。蔡明的小品《奶奶的最爱》中，几个机器人成了她生活的伴侣，娱乐干活做家务，甚至还会撒娇与人共情。特别是那个仿生的“蔡明”，不仅样貌可以假乱真，甚至连面部的表情都栩栩如生，这背后需要多少高新技术和AI作支撑呀。最令人震撼的是机器人武术表演，一招一式与少林弟子不相上下，舞棒跑酷双节棍样样全能，旋子腾挪后空翻干脆利落。甚至还会打醉拳，摔躺后竟然能一跃而起，动作连贯没有一丝迟滞，整个表演零失误。这不禁让我想起去年春晚上的机器人表演，那时的机器人还只能做一些简单的动作，步履迟缓，最出彩的是集体转手帕。仅仅一年，我们国家的机器人就有了如此巨大而神速的进步，作为中国人怎能不为此骄傲和自豪。这不仅仅是一场表演，它传递出我国在人形机器人和人工智能领域的迅猛发展，表明中国的崛起不仅是经济上的，更是科技与文化双重创新的结果，让我们窥见了中国新质生产力的无限可能……祝愿中国的人形机器人早日从表演走向现实，走进我们的养老生活……

　　午夜的钟声已经敲响，窗外的鞭炮声此起彼伏，震耳欲聋。我登上楼顶的平台，四周焰火腾空，赤红、橙黄、湛蓝、翠绿，如天女散花，映红了天际。俯瞰千家灯火，每一盏灯下，都是守岁的温馨，每一扇窗里，都有对新年的祈愿……愿我们的国家山河无恙，国泰民安，愿老百姓岁岁欢喜，年年安康，日子一年更比一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