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刘公岛看海》

崑嵛山人

美篇号7382717

昵称：崑嵛山人

图片来源：甲午战争纪念馆

我家住在刘公岛南岸，推窗见海，浪声入梦。有人问：日日与海为邻，何必渡船上岛，再去看看同一片水？我笑而不答。他们不知，南岸的海是日子，平静、温驯，托得起渔船和月光；而岛东的海，是历史，是教科书上撕下来的一页，沉在眼底，浮在血里。那一百多年前的惊天动地，不在浪花上，在浪花底下。

船尾犁开的浪，是黄海最深的伤痕，转眼又平了。我来了，带着一身咸涩的海风，踏上这片铁与血浸透的土地。

这次，我偏要坐在东炮台的乱石上。石头滚烫，是晒的，还是当年炮膛余温未冷？背后，旗顶山沉默地站着，像最后一个没有走远的哨兵。而眼前，就是海，无遮无拦的黄海。

他们说，这底下沉着“七镇八远”。那些铁甲舰的名字，定远、镇远、致远……多好听的名字！像一声声闷雷，从海底滚上来，撞在我心上。如今它们躺在那里，成了鱼礁，成了历史的遗骸。我仿佛能看见，锈蚀的炮管在暗流中微微颤动，还在寻找一个世纪前的目标；殉葬的英魂骨殖里，海草丛生，像他们不甘的手臂，还在招摇！

啊！这海！这吞噬了无数英雄的海！

我看见海鸥了。它们叫着，像婴儿的啼哭，又像妇人的呼唤。它们贴着水面飞，翅膀几乎要沾湿，是在找那些再也回不了家的人吗？一只胆大的，落在一块突兀的礁石上，歪着头看我。那眼神，是悲悯，还是质问？我竟不敢与它对望。我猛地抬起头，望向西边——威海新城，在那里，高楼从废墟上长起来，玻璃幕墙反射着太阳的金光，亮得刺眼。真好，活着真好，发展真好。可我的心，为什么更紧地缩成一团？

因为我看不见的，是脚下的弹坑；我听见的，是风穿过炮台的呜咽；我闻到的，是历史深处那一股永远散不尽的硝烟与血腥！

周伟啊，有数不清的小景点。是，有忠魂碑，有铁码头，有纪念馆，有复制的大炮。可它们都太小了！装不下这海一样的悲痛，山一样的愤怒！愤怒！是的，我愤怒！我愤怒当年的腐朽，愤怒当年的自大，愤怒那一声不该沉没的沉没！这愤怒烧着我的喉咙，让我想对着这黄海大吼：睁开眼睛看看吧！看看你的儿子们，是怎么被人按进你的怀里，再也没能起来！

可吼不出来。只有海风，灌满我的胸膛，冷得发疼。

于是，警惕，像潮水一般，漫上我的心。这警惕不是多疑，是刻进骨头里的清醒。它对我说：看那新城，也要看那炮台；听那欢笑，也要听那海哭。这海，从不是风景，是墓园，是警钟，是一个民族跪下去又站起来的地方。

要引以为戒啊！以那七百三十个弹孔为戒，以那沉入海底的“七镇八远”为戒！戒的是刀枪入库的懈怠，戒的是自欺欺人的麻木，戒的是忘记这海底下，还睁着无数双不肯闭上的眼睛！

天暗下来了。海水由蓝变黑，像浓稠的墨。最后一只海鸥也飞走了，留下一声悠长的鸣叫，消失在威海新城的灯火里。

我从滚烫的石头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那土里，有铁锈的腥气。

我走了，带着一颗灌满了海风和警醒的心。我不敢回头，我怕看见，那黑沉沉的海面上，突然亮起一百二十年前的炮火，把我，把这座美丽的城，再一次，照得通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