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嘉陵:作文讲评课

五哥放羊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176, 79, 187);"><i> 作 文 讲 评 课</i></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176, 79, 187);"><i></i></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176, 79, 187);"><i></i></b></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i style="font-size:20px; color:rgb(22, 126, 251);"> 文/ 刘嘉陵</i></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1976年春,我在插队的小村学校里教书,有一天给七年级上语文课,那堂课的主要内容是讲评作文。我把一篇写得最好的拿出来,朗读一遍后,开始逐字逐句讲评。</p><p class="ql-block"> 作文是一个圆脸圆眼睛的女生写的,我说出作文题目和她的名字时,那女生脸色即刻变了,埋下头,伏在乡村教室坑坑洼洼的课桌上,几乎全班的男生女生也都神色异常。</p><p class="ql-block"> 我当时并未多想,只想着那篇与众不同的,不是由冠冕堂皇套话构成的,没有错别字的清新小文。我的讲评用心用力,希望大家都能向这个女生学习,用自己的眼睛和真情实感,把作文写得更好。那女生后来虽然抬起了头,但目光胆怯不安。</p><p class="ql-block"> 那天午后,教导主任很严肃地找我谈话,说这么长时间里,还从未有哪个老师当众表扬过这个女生呢。她的爸爸妈妈都是“漏划地主分子”,从省城遣送到这个小村的。</p><p class="ql-block"> 她爸爸我倒没什么印象,但她妈妈,那个小老太婆我以前可见过,在大队部,被五花大绑地一次次拷问。治保主任是个半秃的中年人,他指挥几个小年青把麻绳从房梁上穿过,拴在地主婆五花大绑的绳结上,之后嗓门很大地一次次下令吊起,放下。小老太婆在半空中哀号着:“主任哪,我不敢撒谎……”一大帮人在一旁看热闹,中间就有我。</p><p class="ql-block"> 1976年是“反击右倾翻案风” 的严峻年份,按说我该为自己的迟钝和不成熟付出代价的,比如,不再有教书育人的资格,但是没有。 我插队的那个小村,既有治保主任那样的人,也有教导主任这样的人。</p><p class="ql-block"> 1995年夏,我已成为“文学业内人士”,在《鸭绿江》杂志当编辑,有一次去近郊印刷厂为一期杂志“下版”,乘火车回到沈城时已经天黑。从出站口出来时,一群妇女围过来,不停地问我们“住店吗?”她们的白上衣左上角都印着“站前旅社”等红色字样。</p><p class="ql-block"> 我不停地答着“不住不住”,绕开她们往外走。这时一个声音响起:“刘老师!”我站下,向喊声处望去。正是她,我曾经的学生,为了她那篇作文,我险些“滑向犯错误的深渊”。 </p><p class="ql-block"> 我问起她家的情况,她说后来她的父母都被落实了政策,回到沈城原先的单位,现在都退休了。她也成了站前旅社的服务员,国营职工。我问她考没考过大学,她摇头,我声音高起来,“你语文那么好,为什么不考呢?”她苦笑了下,只说了一个字:“唉!”</p><p class="ql-block"> 她的眼睛和脸还是那么圆,但已是中年劳动妇女的形象了。我们在夜色中挥手告别,她又跑去招呼别的出站旅客。</p><p class="ql-block"> 她家当年的生存状况一定很艰窘,但在她的笔下,乡村的虫鸣鸟啭柳绿桃红和太阳初升的早晨依然美好,富有诗意。</p><p class="ql-block"> 那以后我再没见过她。</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