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魄天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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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地魄天潢

女娲抟土造人，大功初成。

天庭之上，玉帝与王母日日翘首，专等还合(黄河仙子)归位受封。天宫早已筑起“黄河之主”宝殿，琼浆玉液备齐，仙乐仪仗列阵，只待一人归来。

可那归期，一拖再拖。

今日人间洪水肆虐，明日下界妖火为祸，她总报苍生未安，不敢轻离。每问归期，皆答如旧。

起初，玉帝王母只当女儿积功历练，迟些无妨。时日一久，天庭流言暗涌，风传黄河仙子滞留凡尘，是因倾心于守护大地的黄山地神。王母闻之，半信半疑，心中渐生波澜，再三催促玉帝下旨令公主速归。

直至昨日，张天师回奏：天命已宣，公主却答——人类初生，天下未平，请二老准其缓归。

玉帝听言不免失意，只嘱十字：“此等家事，交由王母处置。”

王母这才确信，坊间传言並非有虚。

她视还合如己出，怎容一介地祇惑乱仙心？更兼天家门面攸关，此等大节，哪可逾越。娘娘越想越是恼恨，盛怒之下，将满腔怒火尽泄于黄山：

“区区地神，也敢觊觎天家仙姝？碾灭此人，不过如抿死蝼蚁！”

当即敕令雷公电母下界，击残黄山，绝其妄想。

二神领旨，携万丈雷霆、破空闪电，降临黄河之畔。立于浓云之上，正欲催动神通，

千钧一发之际，黄河仙子骤然惊觉。

她来不及多想，仓促展臂飞身，化作一道湛蓝水幕，径直扑向那道毁天灭地的电光！

轰——

白光吞噬天地，山川失声。

雷光散尽，仙子以身作盾，牢牢护住身后的黄山，自己却遭天火焚身，仙躯灼裂，如残荷委地。

雷公电母不想竟是如此结果，二人呆立云头，目瞪口呆，慌张无措。

黄山踉跄扑上前，紧紧抱住奄奄一息的爱人。见她为护自己落得这般境地，心如刀绞，悲号之声震彻河川：

“水妹妹——！”

黄河仙子强忍焚身剧痛，泪落如雨，却仍勉强回应：

“土哥哥……你没事吧？”

黄山肝肠寸断，拥她入怀：“我无碍。可你为我，舍身至此，如何是好……”

“只要你安好，”她焦灼的唇边漾开笑意，“我不过受些皮肉之苦，慢慢就会痊愈的。”

黄河仙子强忍周身剧痛，更用力地回抱他。二人在劫后尘土中紧紧相拥，宛若一体。

雷公电母心中忐忑，无计可施。只好匆匆收法，回天庭复命去了。

玉帝王母听罢仙子以身阻雷的回奏，勃然大怒，立遣天兵天将下界，将二人强行拆散。黄山被打至昏死，哭嚎不止的黄河仙子，则被押回瑶池。

瑶池殿内，气氛肃杀如冰。

王母面沉如水：“为何抗旨不归？又何以仙躯庇护那黄土凡神？”

黄河仙子强忍灼痛，昂首答道：“母亲明鉴。孩儿奉旨下界襄助造人，始终谨记父皇‘阴生血，阳采气，天地交泰可成人’之箴言。水土和泥，方成人形，造人大业，黄山功不可没。父皇亦曾亲传密旨：‘土生万物，水泽春机。二者相合，乾坤成矣。’孩儿以为，造人佑民，本就是顺承天意、践行父命。”

“巧言令色！”王母怒斥，“天地有别，仙凡殊途，此乃天规铁律！华山圣母前车之鉴，你难道要赴其后尘？”她稍顿，语气滿是恨铁不成钢：“那黄山不过一抔黄土，有何可取，竟让你抛却养育之恩？”

仙子泪落如雨：

“母亲，孩儿纵有不是，绝不敢忘天高地厚之恩。只是天道令我二人携手创生，便该相守相依，护佑我们亲手造就的人族！”

王母冷笑：“休得痴心！你私恋凡尘、触犯天条，已是铁证。玉帝‘事成速归，毋恋人间’的训诫，你该作何解释？”

黄河仙子抬起泪眼，目光灼灼：“孩儿一身过错，甘愿承担。可黄山造人有功，无罪无过，母亲不问青红皂白便下杀手，天理何在？求母亲念其功绩，饶他性命！”

“放肆！天庭法度，岂容你蔑视！”王母拍案而起：“只要你与他一刀两断，我便可既往不咎，饶他不死。”

话一至此，黄河仙子心中的最后一点希冀，彻底熄灭了。

她缓缓直身，字字铿锵：“水土分离，绝无可能！”

“冥顽不灵！”王母连声呵斥：“来人，将她押入偏殿，严加看管！”言罢，袖袍一甩，愤然离去。

许久之后，黄山在黄河岸边悠悠醒转，周身剧痛钻心。

他挣扎起身，四顾苍茫——唯见远山含悲，黄河呜咽。仙子身负重伤，此刻在天庭是生是死？会不会受尽折磨？......

他越想越急，决意闯上天庭。

可他虽贵为大地之子，在凡间神通广大，但要上登天之路却寸步难行。黄山用尽力气数次腾飞，皆被无形天网重重压下。

无奈之中，他只得求助父神——厚德大地。

大地听完儿子决心，长叹一声：“儿啊，天规森严。你欲登天门，唯有三途：天仙携领、玉帝降旨，或是魂体分离以魂魄独往。前两者你皆无望，唯有最后一途，却凶险万分。魂魄若一个时辰内不能归体，便会永成游魂野鬼，绝无再生。”

黄山听罢昂头挺胸，没有半分犹豫：“父亲，仙子为救我，玉体皆伤，如今生死未卜。我若苟全肉身，又有何意义？纵使魂飞魄散，也要上天看她一眼

！”

大地老泪纵横，轻抚儿子肩头：“我的痴儿啊……但愿皇天垂怜。”

黄山凝神静气，强忍撕心裂肺之痛，硬生生将自己的魂魄逼出躯体。

肉身宛如枯木失支，颓然倒地，一缕精魂却义无反顾，直冲九霄南天门而去。

云蒸霞蔚，南天门巍峨耸立，天兵个个精神抖擞，把守森严。黄山魂魄飘忽，刚一靠近便被厉声喝退。

此时，恰逢太白金星路过，问明缘由，知晓黄山是造人功臣，为情舍身犯险，心中顿生怜悯：“好孩子，天界非你久留之地。黄河仙子现在安然无恙，你且放宽心。时辰将尽，你速速归去还魂去吧！”说罢，太白金星命仙童护送黄山魂魄下界去了。

瑶池深宫，黄河仙子被软禁，不得外出。

灼伤虽渐痊愈，可心中痛楚远胜肉身。黄河仙子终日茶饭不思，形容憔悴，昔日仙姿，黯淡如蒙尘明珠。

众仙姐妹轮番劝慰，盼她顺从王母心意。仙子心中感念养育之恩，却始终无法释怀：

天道本就是水土相合而生人众，黄山是创世功臣，理当受封，何错之有？天仙可随意下凡，地神却不得登天，这般天规，何其不公！

她闭上眼，与黄山相伴的岁月一一浮现——

一同抬水和泥，抟土造人；

一同斩妖除魔，惩恶扬善；

一同济世佑民，守护苍生；

夕阳下互许终身，朝晖中立下山盟海誓。

他们是爱人，是战友，更是相辅相成的人族守护者。

宁死，也不分离。

黄山魂魄归体醒来，得知女娲闻讯也赶来看护。

女娲听他冒死上天的经历，又疼又惜：“你真是个痴情的孩儿，那天宫禁地森严，即便上去，你又如何近得仙子身边？”

黄山泪流不止，苦苦哀求女娲能带他上天。

女娲沉吟片刻：“私带你登天，于礼不合。但你赤胆忠心，天地可鉴。我便将你的心带上天界，让还合见过你的赤心。此举可瞒过王母，也能安她的心。”

大地连称妙计。

黄山喜出望外，毫不迟疑，双手插入胸膛，用力一扯——

一颗赤红滚烫、砰砰跳动的心脏，赫然现世。

他双手捧心，高高举过头顶，恭恭敬敬奉给女娲。

瑶池仙殿，金碧辉煌。

王母见女娲到访，执手相迎。姐妹叙旧间，谈及造人之功，女娲直言：“姐姐，若无还合与黄山倾力相助，人间何来今日繁衍？天庭理应善待两位功臣。”

王母笑容微敛：“妹妹，功是功，过是过。他二人助你造人，劳苦功高，可仙凡私恋、触犯天条，亦是事实。天地尊卑有别，我岂能破坏天規，眼看还合下嫁地神，沦为三界笑柄？”

见话不能投机，女娲便不多言，只请求探望孩子。王母欣然应允，引她入偏殿后离去。

女娲见女儿憔悴不堪，心中疼楚，宽慰有加。也坦言王母态度强硬，恐难以遂愿。

黄河仙子泣道：“母亲，孩儿并非不知恩义，只是此心已许黄山，非他不嫁，至死不渝。”

“傻孩子。”女娲轻叹，自怀中取出那颗赤红跳动的心脏，

“你看，他来看你了。”

黄山赤心悬于半空，扑通、扑通，节律沉稳，围着仙子转了几圈。

旋即传出如泣如诉的歌声：

山抱水，水抱山，

山水本是咱家园。

黄河生，黄河长，

不见还合心不安。

山青青，水潺潺，

哥在河畔把妹盼。

还合好，还合健，

黄山放心等妹还。

歌声凄婉缠绵，余音绕梁。

黄河仙子与女娲听得泪落如雨。曲终之时，赤心猛地一颤，化作一缕鲜红丝线，穿破瑶池云霭，如流星般向下界飞驰而去。

女娲拭泪，轻声道：

“孩子，这颗心，从此系在你二人之间。天涯海角，生死轮回，他总能寻到你，你亦总能寻到他。”

黄河仙子捧住那缕红线，泪眼望向云海深处——

黄河岸边，一具肉身颓然倒地，心口处，一缕红线穿云而入，缓缓归位。

那濒死的躯体，猛地一颤。

双目睁开，望向九天---

那一缕赤红丝线，从此悬于天地之间。

如脐带，如誓言，将两个生死相隔的人，牢牢系在一处。

瑶池深宫，黄河仙子握线而眠；

黄河岸边，黄山抚胸望天。

山水相望，云海茫茫。

唯有那一线赤红，穿云破雾，无问西东，地魄天潢。

作者简介:

张九锁，山西省大宁县人，退休干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