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在三八商店工作期间,因为男职工少,所以经常值宿,值宿室就和水房子是一体的房子,半间是水房子,半间是个大炕,中间隔道火墙,炕上平常只睡三个人,最多能睡四个人,由于经常值宿,我和打更的这几个老头混得很熟。</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烧水和打更的老头,有好几个是正式职工,也不知他们到没到退休年龄,我看他们工作比年轻人都尽心,真把企业当成家了,象老虎一样的守着,简直是商店里的“太上皇”,没人不惧怕几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企业就是家,打更的老王头,我忘记他叫什么了,王守信?看样子早就过了退休年龄了,他住在商店的哺乳室西边的一间房子里,烧柴都是公家的,他自己做饭吃,也没什么亲人,听说常和他联系的只有一个外孙女。老王头个子不高,走道不快却也很稳当,滿脸的横肉,那双眼睛虽然是略显混浊,但有森森杀气,说话气力不是很足,平日不苟言笑。给我认象最深的是他那鹰一样的眼睛,听说他年轻时住在大山里头种过大烟,住在山里豺狼虎豹自然都不怕,不知道他当过土匪没有,反正我有点不敢亲近他。我们值宿常进商店拿罐头酒之类食品,老王头不阻止我们,但要看着我们写好欠条压在那里,然后才允许我们拿走商品,不是一般的认真,不容置疑的责任心。那时商店的材料很多,膠合板玻璃等,有的通过领导要,有的直接找管理人员要,反正不是商品,挪为私用也是司空见惯的事。有一次我为一职工画了几块门芯板子,用的是公家膠合板,他不敢自己拿,让我给他送到楼下,我也不知是谁给的胆子说“行,你在楼下等着,我给你送去。”我抱着几块膠合板从三楼往下走,一低头见老王头慢腾腾的往上走,那双鹰一样的眼睛盯上了我,我一看退不回来了,硬着头皮就往楼下走,斜眼一看,老王头也下来了,我加快了脚步,心里想,你年轻时打狍子打野猪,现在撵我也不太容易,我半跑着到了一楼,迅速的,把板子交给了那职工,“快走!老王头追来了!”那人抱着板子随人从前门走了出去。我装作啥事也没发生似的,站在哪儿隔着柜台和人唠嗑,一会儿功夫,老王头过来了,瞪大眼睛看我手里的东西没了,狠狠瞪了我一眼,一句话也没说扭头就走了,听到了出粗气声,我作贼心虚,一直用余光扫着老王头走远。商店里的老头都是把家虎,门卫有个比老王头更瘆人的老头,他叫伦广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伦广有是个退伍兵,还是由国军投降过来的,退伍后啥也没有,娶个媳妇还是汉奸的小老婆,身后无儿无女。老伦头个子中下等,四肢精壮,两眼露有狡猾的光,经常穿的黑衣服戴黑帽子,我没见过他换过别的色,他说话声音沙哑,气力极壮,皮肤特别黑,我从没见过比他更黑的中国人,没听说他立过什么功,也没听说他负过伤,毕是从战场上下来的,腿脚利落,说话威严,气势有点压人。他负责看后大门和烧大水壶,那人六亲不认,谁也别想从他眼皮底下拿走公家的一草一木,曾经有一个领导拿了点东西,被他扯着脖领子往商业局拽,从此以后人人都怕他,但也敬他,他工作太尽职尽责了,几乎无可替代。</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三八商店有个公用大水壶,有一末五六高,两口大水缸,老伦头在岗,你不用问,水一定是开的,水缸盖和水壶上擦的干干净净,一点灰都没有,对于老伦头烧水,你就一百个放心吧,没人多嘴问开不开。老伦头也挺开心,看着职工沏一杯茶或接一杯开水,在哪边喝边唠唠嗑,说说笑笑挺热闹。有一次一个年轻的职工,边说话边干咳半天,老伦头在那儿眯缝着眼睛,歪着头咧着嘴呲牙笑。我小声问“老兵痞,你偷着笑啥?”他也小声说“这么年轻就管儿痨”。老伦头身体好,没听说他有过病。但有一次听说他坏肚子了,在家休息了几天。这几天由老张头替烧水,人问“张大爷,水开了没有?”他乐呵呵的回答“热乎了。”这个花老头!职工意见很大,都说水不开,着急打听老伦头乍还不上班啊。都说没谁都行,三八商店水房子没了老伦头还真不行。没儿没女的老伦头没想到,他一心扑在工作上,以店为家,三八商店却为他养老送终了。看似目光不远大,干好生前的事却扎扎实实的决定了身后事,也算是有远见的人了吧?有个老刘头比老伦头更厉害多少倍。</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老刘头叫刘万堂,是我们商店顾的专门喂老牛的老头,他貓个腰,说话声音也很低,也不知直起来有多高,他黑天白天围着老牛转,把老牛喂得膘肥体壮,毛管锃亮,这头老牛拉车为全商店进货,每天都走在大街上往回拉货,街上都夸这牲口侍候的好。老刘头养牲口肯定有一套,但从来没听他说过养牛的事。那天晚上值宿,我们躺在炕上,听老刘头唠嗑,打更的老闫头要买房子,看好两处房子,征求老刘头的意见。老刘头不紧不慢的说“现在买房子都找道好走,房前屋后有园田的,你如听我的就买西门里那房子。世道稍微有点变化,那房子就是门脸房子。”说的咬钢嚼铁,我心里暗笑,这老头真是老糊涂了,这世道还有变化?我都不信,那么精明的老闫头能信?那老闫头也是从农村来的,有一大家子人,常穿一身黑棉袄棉裤,板板正正,干干净净,人长的也白白净净的,大眼生生的,笑呵呵的藏不住的机灵劲儿,根本不象个会种地的,他怎么会信老刘头糊说?老闫头还真信了老刘头的话,买了西门里路南的房子。二十多年后,世道真的变了,我路过西门里时,已经开旅店的老闫头,笑呵呵的立在西门里的大街上,掩饰不住的春风得意劲儿,在他心里不知道多感谢老刘头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一个貓着腰,不显山不露水的喂牛老头,竟然说中了世道的变化。别说是明年,明天的事我都预测不了,这个不起眼的老头竟然说中了二十年之后的事,怪不得在那个时候他侄子就是县长了,让这老头喂牛真瞎了这个人儿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商店里有五六个老头,其中有两个是正式职工,他们打更看门干了一辈子,把商店当家一样看着。他们吃住在商店,商店就是他们的家,商店最终也没抛弃他们,为他们尽了儿女之责。每家企业都这样对待老人,三八商店近邻食品三商店,也叫“缩脖子”商店,店里有个老革命就是我家的邻居,他常年卧病,商店给顧了一个老头专门护理老革命,老哥俩处的和亲兄弟一样,所有的生活用品都是商店开销。老人把一生奉献给了企业,企业也没让老人失望。回忆起来那时的事,那时的人,真的很美好,既便是无儿无女,只要有企业在并不孤独,晚年又何来的凄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这几个老头,各有特色,对我都产生了深刻的影响,这么多年过去了,还真的忘不了。</span></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right;"><span style="font-size:22px;">潘永彬2026.2于哈记。</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22px;">潘永彬,号左明,海伦人。</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