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江水暖鸭先知

闲半日

夕阳熔金，天边铺开一匹橙红锦缎，

楼影如墨，在暖光里静默伫立；

水是平的，平得能照见云的步子、光的指纹，

我站在岸上，心却浮在倒影里——

一半在人间，一半在镜中。

风刚踮脚掠过水面，

两只鸭子便驮着光飞起来了。

翅膀一展，便把整片黄昏剪开一道银边，

水波碎成万点金箔，

而它们，是浮在光上的两枚活印章。

低低地，贴着水飞，

像一句未落笔的诗，悬在呼吸之间。

棕白相间的羽，掠过枯枝的暗影，

水里有个它，岸上有个它，

风一吹，两个它都微微晃。

它们不赶路，只游荡。

一只理羽，像在整理旧信；

一只浮着，像在等一句回音；

水光在它们颈弯里打转，

枯枝在身后退成淡墨，

日子就该这样——

慢得能看清光怎么爬上羽毛。

两道弧线划开蓝，

翅膀是未合拢的书页，

水是摊开的镜面，

倒影比本体更沉静，

仿佛飞不是为了去哪，

只是把身体，还给风与光。

浮萍是绿舟，载几只小憩的船，

灰的、白的、棕的，停泊在微光里。

芦苇垂首，像守夜人，

水底有另一个世界：

叶子落得慢，影子沉得稳，

连寂静，都浮着一层柔光。

它们游得不急，

像把时间含在喙里，轻轻吐纳。

颈弯处的光，是打翻的胭脂，

水面晃着晃着，就把整条河染成暖色，

我蹲下时，影子也滑进水里，

和它们，排成同一行。

一只忽然张开翅膀——

不是飞，是把风试了试；

别的鸭子照旧浮着，

像几枚被水养熟的棋子，

芦苇在远处虚化成雾，

而此刻，水是纸，光是墨，

它们正写一行未署名的诗。

枯芦摇着，水也摇着，

两只鸭子游成两枚逗点，

停顿在黄昏的句末。

倒影比实物更安详，

仿佛水底另有一个黄昏，

正缓缓合上眼。

四只排成一线，

像音符浮在五线谱上，

白与黑，在光里交替呼吸，

水波是流动的休止符，

飞得不高，却把整片水面，

飞成了翅膀的延长。

夕阳蹲在楼顶，给水面镀边，

鸭子排成一列，游向光的尽头，

不争不抢，不快不慢，

像一行被水写就的诗，

而岸上的人，忽然停步——

原来最动人的秩序，

是自然自己排的。

湖面静得能听见光落下的声音，

城在远处，是剪影，是余韵，

几片叶子垂下来，像轻轻按住琴键，

我坐在岸边，不说话，

只把整片橙黄，

慢慢喝进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