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散文集《托克马克之恋》(1995年版+第七届骏马奖获奖作品)</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第一章《中亚细亚的新月》</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第12节 楚河流不尽乡思情</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楚河蜿蜒,西去千里,流水无声,却载得动百年乡愁。</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常有友人问我,在中亚三国旅居两月有余,穿行于山川与市井之间,最镌刻于心的是什么?我答,是东干族同胞,尤其是鬓染霜华的老者,那份刻入骨髓、融入血脉的中原故土之思,是跨越山海、不加掩饰的,对故土亲人最滚烫、最真挚的情意。</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无论是喧嚣的城镇,还是静谧的村落;无论是人来人往的公共之所,还是烟火氤氲的寻常人家,只要与东干人相逢,只要他们知晓你是自中国远道而来的回族同胞,眼底便会瞬间漾开热忱与欢喜。他们会迫不及待地追问故土的变迁,细细打听家乡亲人的生活,也会温柔诉说东干人的百年过往,将祖辈深埋心底的思念,一字一句,轻轻道来。热情的问候,真诚的倾诉,温暖的邀约,将人团团裹在温情之中。我深知,这份厚待从不属于我一人,那是漂泊百年的游子,对根脉故土、对血脉同胞,情不自禁的情感奔涌,是藏不住、掩不了的家国深情。</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那日,伊斯哈尔轻声对我说:“有位街坊,一心想请你去家中喝茶。”我略有迟疑:“素未谋面,怎好打扰?”伊斯哈尔笑着摇头:“在这里,回族人本就是一家人,你是万里归来的远亲,更是至亲。”盛情难却,我随他踏入院落,迎接我们的,是一对年过六旬、质朴敦厚的老夫妇。</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得知我们到来,老两口眉眼间皆是藏不住的欣喜与郑重。一桌丰盛的家宴,盛满了最淳朴的心意。饭间,主人缓缓开口:“今日邀你前来,无他事,只因你是故土来的亲人,能招待你,是我们全家的荣幸,是兄弟亦是至亲的心意。你若吃得开心、坐得安心,我们便心满意足。我的爷爷,是甘肃平凉人,在世时,总一遍遍讲起十六岁离家前的故土风物,晚年的时光,几乎全被思乡之情填满。临终前反复叮嘱,子孙后代,永不可忘,我们的根,在中国甘肃平凉。方才饭前,我为老人家念了‘索勒’,告诉他,老家来人了,我们记得根,永远都记得。”</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话语未落,老人的眼眶已悄然泛红,滚烫的泪意在眼底打转。那一刻,一股热流猛地撞入我的心房,翻涌不息,久久难平。</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这让我想起初到比什凯克的第二日,暮色初临,伊斯哈尔家中忽然聚满了老老少少,皆是一家人。家中的长者,是一位退休的东干族中学教员,名叫潘舍尔。几句寒暄后,老人郑重地取出一张苏联出版的世界地图,声音带着几分期盼与忐忑:“我们祖辈相传,老家在中国陕西凤翔,这个名字,刻在家族几代人心里,可我们寻了一生,都不知它在故土的何方,你能帮我们找到吗?”</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望着地图,俄文标注的陕西地界上,仅有西安一名,再无其他小城。为了不辜负这份滚烫的期盼,我凭着微薄的地理认知,在陕西西部、渭河北岸的中心,轻轻画下一个小小的红圈,轻声说:“这里,就是你们的凤翔老家。”</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一家人瞬间围拢过来,目光紧紧凝望着那一抹红,眼神里是虔诚,是敬畏,是百年寻根的终于落定。那一幕,深深烙在我的心底,让我瞬间读懂,这份乡愁,有千钧之重。</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更让我难以忘怀的,是在米粮川的一座清真寺里,与几位东干老人闲谈。一位老者轻声问:“百年隔绝,音信全无,故土的亲人,是不是早已把我们忘了?”我望着他满是沧桑的脸,缓缓答道:“一位母亲有十个儿子,九个绕膝身旁,一个远在天涯,你说,她最牵挂的,是谁?”</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片刻沉默后,在场的老人纷纷落泪,原本热闹的氛围,忽然变得沉静。那无声的泪水,让我猝不及防,也让我真正掂出了东干人乡愁的分量——那是跨越百年、跨越山海,从未被岁月冲淡的执念与深情。</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与东干族的父老乡亲相处愈久,愈能感受到,当中亚与中国的国门敞开,民间往来日渐频繁,探亲访友不再是奢望时,他们心中的欢喜,如同迎来了迟来的春天。即便多数人家在故土已无直系亲人,可他们依旧视此为寻回民族根脉的里程碑,是盼了一世的春暖花开。但凡有两地同胞的交流往来,他们都倾尽全力,热心相助,满心欢喜地推动着这份血脉相连的情谊。</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永远忘不了,吉尔吉斯国家广播电台的东干族制作人热黑大哥。彼时他身染病痛,却为了制作一档传递中吉文化交流的节目,背着沉重的录音设备,在比什凯克与马山成乡近百公里的路上,一次次往返奔波。他一丝不苟、精益求精的模样,是对故土、对民族最赤诚的守护。</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永远忘不了,年过六旬的老诗人黑亚尔·拉洪诺夫老伯,为了让我全面了解马山成乡的一草一木,不辞辛劳,带着我踏遍乡野山水。他的热忱,如同揣在怀中的一团暖火,在异乡的土地上,温暖了我的整个行程。</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永远忘不了,克孜勒沙克的阿依莎大婶,为了让我们吃上一口地道的家乡饭,耗时数小时,精心烹制一桌丰盛佳肴。看着我们大快朵颐,她额角挂着汗珠,脸上却漾着满足的笑容,那模样,至今想起,依旧让人心头温热。</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永远忘不了,奥什市那对相识仅两日的年轻夫妇。得知我们驱车前往机场,他们匆匆赶来,嗔怪我们不辞而别,硬是将一大袋当地核桃塞进我手中,笑着说:“这不是给你一人的,是带给我们中国故土的亲人的。”一句话,让暖流瞬间涌遍全身,心潮澎湃,久久难平。</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而最让我魂牵梦绕的,是托克马克市那位年逾古稀的赛麦娘。十日相伴,她待我如亲子,悉心照料,温暖备至。离别前夜,老人依依不舍,执意要送我一份礼物。她取出一条质地精良的俄罗斯驼绒披巾,温柔地说:“把这条披巾,带给你的母亲。”</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不忍收下这份厚重的心意,如实相告:“娘娘,我三岁时便失去了母亲,这披巾,您留着自己用吧。”</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老人惊愕片刻,随即用满是怜悯与慈爱的目光,久久望着我。那份温柔,已足以抚慰我半生的缺憾。可她紧接着握住我的手,轻声说道:“孩子,从今往后,我就是你的母亲。这条披巾留在你身边,就像妈妈一直陪着你,从未离开。”</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那一刻,我再也抑制不住滚烫的泪水,潸然泪下。我读懂了这位早年丧夫、历经风雨的母亲的心,更领受了东干亲人那份如伊塞克湖水般深邃绵长、澄澈无垠的深情。</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曾走遍四方,见过世间无数漂泊的华人,却从未见过哪一群人,如东干同胞这般,对故土、对同胞,拥有如此纯粹、厚重、赤诚、贴心的情感。或许是岁月的艰辛,让这份深情默默深藏;或许是历史的沧桑,让这份眷恋埋于心底,不轻易言说。</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楚河悠悠,流不尽百年乡愁;岁月漫漫,载不动故土情深。这份比黄金更贵重、比山河更恒久的故土之爱,早已融入楚河的流水,刻进东干人的血脉,成为世间最动人、最珍贵的情感,在中亚的土地上,生生不息,千古流传。</p><p class="ql-block">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