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心 烬 》(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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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 烬 》

(十四)

当姑姑把那张辗转拿到的诊断纸条，连同从医生那里打听来的所有医学解释，一股脑呈在王力军面前时，这个刚刚还在机器轰鸣声中沉稳指挥的男人，整个人僵住了。耳朵里嗡嗡作响，眼睛里只剩下那张薄薄的、却重如千钧的纸、姑姑因为激动与心疼而泛红的眼眶。

“她不是不想嫁，是不敢。”姑姑的声音哽咽着，每一个字都带着泪，砸在王力军的心上，“她怕自己生不了孩子，怕耽误你，怕你将来看着别人儿女双全，心里有遗憾，转头怪她……这孩子，她不是不爱你，是太爱了，爱到宁愿让你恨她，也不愿成为你的拖累！”

原发不孕。这四个字，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眼睛里，烫进他的灵魂深处。他想起肖倩离开前的异常，想起她留下的绝情信，想起在县城缝纫铺里她眼底深藏的痛楚……原来如此，原来所有的推开，都不是因为恨，而是因为太爱，爱到自卑，爱到恐惧。而他，这个罪魁祸首，却还在自怨自艾，以为她真的嫌弃他。

巨大的悔恨、心疼、愤怒，如同海啸般席卷了他。心被一只无形的枪狠狠刺着，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猛地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工作台上，工具哗啦啦掉了一地。

“力军！”姑姑吓了一跳，赶紧扶住他。

王力军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他撑着工作台，深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压下喉咙里翻涌的血腥味。他抬起头，眼睛赤红，布满了血丝，眼神却亮得吓人——那是混合了极度痛苦和豁然醒悟的、近乎疯狂的光。

“我……去找她。”

“现在？”姑姑看着他摇摇欲坠的样子，担忧道，“你缓缓，明天再去也不迟……”

“不，就现在。”王力军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他一刻也等不了了，一想到肖倩此刻正一个人躲在县城的小屋里，被那个秘密折磨，他就觉得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他没有再多说一句话，甚至来不及换下沾满木屑的工装，抓起外套，像一阵风一样冲出了车间。

姑姑追到门口，只看到他跳上一辆客运三轮车，直奔车站。迅速消失在暮色里。她扶着门框，望着他消失的方向，长长地叹了口气，眼泪又掉了下来——有心疼，有无奈，也有一丝如释重负的期盼。这纠缠了太久的死结，或许，终于到了该解开的时候了。

王力军上最后一班开往县城的客车，天已经擦黑。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眼睛盯着窗外模糊的景物，脑子里乱哄哄的，无数画面交织在一起：十六岁雨夜肖倩惊恐的脸，监狱里七年的煎熬，出狱后她瑟缩的眼神，雪夜里她单薄的身影，还有医生那张冰冷的诊断书。

原来，他毁掉的不止是她的清白和青春，还有她成为母亲的权利。而这个傻姑娘，把这一切都默默承受了，独自消化了这个噩耗，然后选择用最决绝的方式，放他走。 王力军，你这个混蛋！自责和悔恨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

客车在夜色中颠簸前行，终于在夜幕完全降临时，驶进了县城破旧的车站。

王力军第一个跌下车，朝着老街狂奔。夜晚的县城比白天安静许多，只有零星的行人和自行车铃声。他跑得气喘吁吁，工装被汗水浸透，贴在身上，但他感觉不到累，感觉不到冷，心里只有一团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终于，他看到了那间肖倩新租的作为“服装厂”的铺面。门半关着，透出的灯光，在漆黑的夜里，像一盏孤零零的灯塔。

王力军停在门口，心脏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破肋骨。他深吸几口气，抬手推开了那扇半掩着的门。

肖倩正俯身在缝纫机旁的桌子上，就着一盏台灯，用铅笔修改着设计图纸。她穿着一件半旧的碎花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纤细苍白的手腕。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散落下来，垂在颊边。柔和的灯光给她的脸镀上了一层粉红的暖色，让她看起来少了几分尖锐，多了几分沉静的脆弱。

听到门响，她以为是母亲，头也没抬，轻声说：“妈，这么晚还没睡？我改完这个袖子就……”

话音未落，她抬起头，看到了站在身前的王力军。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褪去，变得比桌上的图纸还要苍白。她手里的铅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在寂静的夜里发出清晰的脆响。她瞪大了眼睛，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像是寒夜里一片瑟瑟的落叶。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涌起翻江倒海般的惊涛骇浪。

他怎么又来了？不是说了永不相见吗？为什么还要打碎她好不容易维持的平静？

王力军看着她惨白的脸、她眼里的惊恐与绝望，心疼得几乎窒息。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他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更带着压抑到极致的痛楚。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捅开了肖倩心里那扇紧锁的门。秘密被猝不及防地戳破，所有强装的冷漠与镇定，在这一刻，像脆弱的玻璃一样，哗啦一声，碎了一地。

肖倩的身体晃了一下，几乎要站立不稳。她扶着桌角，才能勉强支撑住身体。她看着王力军通红的眼睛，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伪装，也彻底崩塌了。

“告诉你有什么用？”她的声音开始发抖，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上来，模糊了视线，“我生不了孩子……王力军，我生不了孩子！我是一个残缺的人！我配不上你，配不上一个完整的家！我求你，你走吧，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

她语无伦次，声音越来越大，到最后几乎是在嘶喊。眼泪决堤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滚滚而下。她哭得浑身发抖，像是要把这些年压抑在心底的所有恐惧、自卑、委屈，全都哭出来。

“我盼你来，我又怕你来！”她哭着，摇着头，脸上是破碎的笑，比哭还难看，“我已经不完整！我每天晚上做梦，都梦到那天晚上的雨，那么冷，那么黑……我梦见医生那张冰冷的诊断书……我受够了！王力军，我受够了这样的日子！我求你，去找个清清白白、健健康康的姑娘，结婚生子，过正常人的日子！别再来找我……”

这些话，像一把把刀子，扎在他心上，也让他看清了她内心的血肉模糊。

“傻瓜。”王力军上前一步，一把将哭得浑身颤抖的肖倩，紧紧抱进了怀里。他的力道那么大，抱得那么紧，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她冰冷颤抖的身体。

坚实的怀抱，那么温暖，是她梦里都不敢奢望的。她僵硬的身体，在他不容拒绝的拥抱里，一点点软化下来。压抑了太久的委屈与孤独，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我告诉你有什么用？”她趴在他肩头，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告诉你，让你可怜我吗？让你因为愧疚，勉强跟我在一起吗？让你将来看着别人家的孩子，心里有遗憾，然后怨我吗？我不要你的可怜，不要你的愧疚……我宁愿你恨我，忘了我……”

“我怎么会恨你？”王力军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恨的是我自己！是那个十七岁的、愚蠢的我！”

他稍稍松开她，双手捧起她泪痕斑驳的脸，强迫她看着自己泪光闪烁的眼睛，但更多的是浓得化不开的疼惜和坚定。

“肖倩，你听清楚。”他一字一句，说得极慢，极重，仿佛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她的灵魂里，“我欠你的，从来不是孩子。我欠你的，是十六岁那个雨夜，是你的清白，是你本该拥有的人生。我要还的，是用我的一辈子，去对你好，去让你幸福。我要的，自始至终，只有你肖倩一个人。只有你，明白吗？”

“可是……”肖倩泪眼模糊地看着他，还想说什么。

“没有可是。”王力军打断她，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动作笨拙却温柔，“孩子是缘分，有，是老天爷的恩赐；没有，是我们俩的命。我认。我要的是你，是能和我牵手走完这辈子的你。有你在的地方，就是家。其他的，都不重要。”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山盟海誓，只有最朴实、最直白，却也最沉重的掏心掏肺。

肖倩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眼里不容错辨的深情与坚定。心里那道坚硬的壳，在他滚烫的话语里，坚实的怀抱里，一点点出现裂痕，然后，轰然倒塌。强撑的坚强碎了一地。把脸深深埋进他的胸膛，放声大哭。

这哭声，不再是崩溃的嘶喊，而是像决堤的洪水，汹涌而肆意。哭那个雨夜的无助，哭这些年的委屈，也哭此刻终于被理解、被接纳的释然。

王力军紧紧抱着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轻轻摩挲着。他知道，这只是开始，她心里的伤，还需要时间来愈合。但他有耐心，有决心，用一辈子的时间，去焐热她的心，去陪她走出这片阴霾。

夜渐深，县城的街道渐渐沉寂。缝纫铺里的台灯似乎更亮了，暖黄的光线，包裹着相拥的两人，凝成了一幅温暖的画面。

心有灰烬，然余温未绝。这一夜，星火初燃......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