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我的家在东北,是个普普通通的并不富裕,但也不算贫困的七口之家,有奶奶、爸爸、妈妈和我们姐弟四个,我出生在物资相对匮乏的六十年代,贫民百姓人家的孩子对过年的期盼是比平时丰盛的一日三餐,一件新做的衣服,品类不多、数量不多的鞭炮,还有犯了错也不会受到批评的喜庆气氛。</p> <p class="ql-block">我的父母都是普通职员,家中日常多是奶奶打理,我是家中长女,随着年龄的增长,越来越多的参与到过年的筹备中。印象最深的是我小学五、六年级到上高中前的那几年,学习压力不大,也具备独立或带领弟妹干点家务的能力,每年大约从腊月二十三左右就开始在奶奶的指挥下为过年而忙碌。</p><p class="ql-block">腊月二十三是北方的小年,据说灶王爷作为玉皇大帝派到人间的“家神”,一年的时间里都在监视家里人的善恶言行,腊月二十三这一天灶王爷要回到天上向玉帝汇报,为了让灶王爷“上天说好话、下界保平安”,家家户户都要在这一天祭灶,并供上灶糖,粘上灶王爷的嘴,让它又甜又粘,多说好话,少说坏话。实际上绝大多数人家都是孩子们在吃灶糖,那时的灶糖做成米色、南瓜型,咀嚼到最后会剩下个小泥球,现在的人会觉得有点脏,但在整年都难得吃块糖的年代,这些都可忽略,泥球吗?吐掉就是了,不耽误再来一块。</p><p class="ql-block">过年从大扫除开始,将躺箱、对箱、书柜等能够移动的家具移开,扫除积攒的灰尘,擦镜子、擦玻璃,扫净屋角、顶棚,拆下牛皮纸煳成的窗帘,掸去积尘重新挂上,忙活一整天,换来的是整个家的清爽。</p><p class="ql-block">接下来是糊墙纸、屋顶。厚点的白纸用来糊墙,一张张印有规则图案的花纸则糊在屋顶。先用面粉打上一盆浆糊,用刷子涂抹在纸上,再沾到墙上、屋顶上。粘到屋顶的难度较大,要仰起头操作,先对齐一条窄边轻轻粘上,再用苕帚顺着中间刷动,最后苕帚扫向两边,中间不能有气泡,印花图案还不能有偏差,我的强迫症可能就是从那时开始的。当时家里有两间住屋,一天的时间基本可以完成。晚上躺在炕上,看着焕然一新的房间,回想着爸爸妈妈的夸奖,心里美滋滋的,眯起眼看向屋顶,令密集恐惧症抓狂的印花图案,一瞬间变成3D立体画,好不惬意。</p> <p class="ql-block">下一步就要开始装饰房间了。将挂了一年的相框拆解开,换上新的衬纸,找出家里全部的照片开始挑选,妹妹会请求将她的照片放在C位,我则按照个人的审美进行排版,安装好再挂到墙上。</p><p class="ql-block">最后是贴年画。那时的年画只有在火车站前的新华书店出售,每到年前,书店里将年画挂在房顶部拉起的绳子上,顾客仰着脖子在高悬着的年画中筛选,有单张的,有多联的,一面墙便可贴出一部样板戏的全部剧情。我不喜欢抱着聚宝盆的娃娃(这会不会是我一辈子也没有发财的原因?),往往选择剧照、剧情、人物装饰画,两个屋、四面墙、八张画,年年如此。房间北面窗子临街,挂了个半帘,不需要过多装饰,南窗便成了我们姐妹几人大显身手的场地。奶奶带着我们剪出简单的窗花,贴到玻璃上,有动物,有手拉手的小女孩,有五角星,粉的、红的、黄的、绿的,白的,没什么美感只要开心</p> <p class="ql-block">年前的采购任务也很繁重,副食、茶食两类物品大多都是凭票供应,但商品却不是随到随买,邻里间互相传递着商品到货的信息,要尽快赶到指定地点排队,拥挤、插队、争吵在所难免。</p> <p class="ql-block">我是家里的长女,随着年龄的增长,采购的任务越来越多的交给了我,我还特意买了一个绿色的塑料钱包,能折叠的那种,一面放供应券,一面放钱。记得有一年在副食店抢购猪肉时,钱包丢了,我哭着跑回家告诉奶奶,那心情是即心疼又害怕,心疼那些钱和供应券,没有如数采购这年咋过?害怕爸爸妈妈的训斥,怎么这么不小心?爸爸妈妈知道后没有生气,还说:没事的,丢了这些券和钱一样可以过好年的,我心里舒服了些,但还是很懊恼。邻居家有个年长我几岁的男孩知道后说:你别着急,我给你要回来!第二天他还真给我把钱包要回来了,供应券还在,只是钱没有了,但这足以抚慰我的不安了。</p> <p class="ql-block">年前的几天家家户户都会做许多食品,那时虽然没有冰箱,但东北的冬天给每户人家提供了天然的冰柜。于是发面包子、面鱼、豆包、年糕、饺子、糖三角各种主食做完后就放到户外的缸里冻上,正月十五前几乎不用再做主食。妈妈会利用晚上的时间做油炸食物,麻花、套环、地瓜,炸出满满的一大盆,作为我们的零食。我最爱吃的是炸地瓜丝,面糊里放上糖,将擦成丝的地瓜放到面糊里,然后随意挑起一块用油炸,长着长刺的地瓜丝丸子边角酥脆,中间绵软,被甜甜的油香拥裹着,满口留香。</p><p class="ql-block">再有一类不可或缺的食物是熟食。有几年过年前妈妈买回整个猪头,撩猪毛是孩子们的最爱,将猪头架在灶火旁,用烧热甚至烧红的炉钩子、炉串子、钢筋条去撩猪头上的毛,炉火映红了孩子们的笑脸,滋滋啦啦的响声伴着肉皮的焦香,年的味道出来了!</p> <p class="ql-block">晚上,忙碌了一天的奶奶叼着烟袋盘坐在炕上,看着我们兄妹嬉戏打闹。妈妈在灶间忙乎着烀熟食,猪头肉、猪蹄、猪肝、猪心,不时的用筷子夹一块熟食进屋来,让奶奶尝尝味道是否合适,闭上眼睛想一想,那就是满屋飘香的人间温暖。</p> <p class="ql-block">除夕的前一天,我的任务是剁饺子馅,北方的冬季青菜没有更多的选择,饺子多半是酸菜或白菜馅,这一天我要剁出一大盆的白菜或酸菜,这是我不情愿干的一样活儿,但必须干。</p><p class="ql-block">傍晚,昏暗的灯光下,妈妈还有一项活计就是完成我们兄妹新衣服的最后工序,不管家里经济条件怎样窘迫,孩子们过年的新衣是必不可少的。衣服的裁剪和主体缝制由姥爷完成,之后的扦边、锁扣眼、钉扣子则有妈妈来做,白天工作一天的妈妈只能晚上挑灯夜战。</p><p class="ql-block">除夕当天上午要将新买的春联贴好,中午便是正儿八经的年饭了。一桌丰盛的菜品其实很家常,只是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能一顿饭同时吃到对孩子们来讲太难得,于是甩开腮帮子吃到肚子鼓鼓。</p><p class="ql-block">吃完饭年前的最后一项活动就是全家人围坐在炕桌前包饺子,妈妈是总指挥,和奶奶一起负责包饺子,爸爸和我负责擀皮,两个妹妹负责搓面球、摆饺子,弟弟还小,给他一块面当玩具就行。</p><p class="ql-block">然后就是守岁了。孩子们对晚上守岁的期盼只有放鞭炮,没有现在那么多的礼花,只是鞭炮、二踢脚、穿天猴、转碟等屈指可数的几种,但足以让攒足了期盼的孩子们喜笑颜开。无论买多少鞭炮,放完炮的孩子们总是意犹未尽,于是躺在床上在别人家渐渐稀落的鞭炮声中,满怀着对明天的期待进入梦乡。</p> <p class="ql-block">大年初一的早晨,大人们早早的把孩子们唤醒,早餐是永远不变的饺子。饺子里有几个很特殊,里面包上硬币、年糕、糖、豆腐等,孩子们抢着吃饺子,更想抢个好彩头,因为每个有内容的饺子都被赋予了美好的祝愿。吃完饭穿上新衣服便开始拜年了,长辈们会给每个孩子发红包,得到红包的孩子们手举着红包跑出家门,开始到邻居家、小伙伴家拜年去了。</p> <p class="ql-block">奶奶和妈妈在桌子上摆一盘糖果、水果、瓜子,将烤焦的大枣放到水壶里,再放少量的红糖,一壶浓浓的枣香红糖水等待着拜年的来客。我们家还有一样特殊的待客果品——醉枣,秋季的新鲜大枣洗净后泡到酒水坛子里,用塑料袋封口捆扎密封,放在室外直到春节,从坛中捞出来的大枣放到果盘中,大枣鲜亮饱满,入口冰凉爽口,枣香伴着酒香在口齿中缠绵,久久不散。</p> <p class="ql-block">接下来的几天是孩子们的狂欢节,没有任何任务,没有任何负担,唯一的事情就是玩耍,再严厉的大人们也不会训斥孩子,即使犯了些小错误也全部被包容,孩子们本来心无杂念,现在连唯一的来自父母的约束也已解除,可以想象那种无拘无束的玩闹是何等开心!</p> <p class="ql-block">正月十五这一天,孩子们开始了最后的疯狂,早上吃元宵,晚上可以提着各式各样的灯笼在寒风中玩闹。那时买来的成品灯笼很少,绝大多数是自制的。好点的使用铁丝编职、木条钉制的,简单点的是用罐头瓶做的,用两根小木条(比如冰棍棒棒)交叉做支架放在瓶底,中间穿上一根铁钉支起一根蜡烛,精致些的再在瓶身贴上剪纸,瓶口绑上绳子用木棍挑起就是灯笼了。虽然蜡烛的温度不足以取暖,但挑着的灯笼足以让孩子们在寒风中流连忘返。抖动的烛光映照着一张张笑脸,留在年的记忆里。</p> <p class="ql-block">孩子们开始收拾书包准备开学,大人们早已开始上班了,尽管见面时还说“过年好”,腔调中却已带了些匆忙。年过完了。那份欢乐与甜蜜的年味散化在生活里,就像糖融化在水中,看不见,但喝水时舌尖有甜。</p><p class="ql-block">奶奶常说,年好过,节好过,日子不好过!儿时的我只体会到前半句的一半:年好、节好!因为那时的年味只有一个字——乐!无忧无虑,简单纯粹。</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本文文字为个人原创,部分图片由本人AI生成并修改,仅用于个人分享,不做商业用途)</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