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录之 算盘

人生回忆录 自传 工作室

我这把算盘，跟了四十二年。

木头的，框是老枣木，磨得发红发亮。珠子是黄杨木的，当初崭新时黄澄澄的，如今变成深褐色，像被茶水泡了半辈子的老茶壶。中间那根横梁，被我的拇指按出了一道凹槽——四十二年，每天在这同一个地方打算盘，按着按着，木头就软了，就凹进去了，就成了我手指的形状。

头一回用这把算盘，是1981年冬天。刚分到县供销社财务科，老会计把这把算盘往我桌上一撂，说，以后它就是你的了。我拿起来，拨了两下，珠子哗啦啦响。他说轻点，这珠子认人，你对它狠，它就跟你犟。我后来才懂他说的啥意思。

那时候没电脑，报表全是手算。月底最忙，一屋子算盘声哗哗响，响到半夜。有时候算不平，差一分钱，翻来覆去查，查到眼睛发花。有一回腊月三十，大家都回家了，我还趴在桌上查账，差一分八厘。查到天黑，查到窗外开始放鞭炮了，忽然找着了——是一笔小数点后第三位四舍五入的差。我把账平了，站起来，办公室里就我一个人。窗外鞭炮响成一片，我站那儿听着，忽然想笑，又有点想哭。

后来有了计算器，再后来有了电脑。可我还是用算盘。不是不会用新的，是习惯了。手指搭在珠子上，心里就踏实。珠子一响，脑子里那笔账就自动出来了，不用想。年轻人看着新鲜，说主任您这算盘打得比计算器还快。我说不是快，是手认得数。

也经手过大钱。八几年的时候，供销社红火，一天流水几十万。那些钱都从我手里过，一张一张点，一笔一笔记。后来企业改制，供销社不行了，工资发不出来，我拿算盘算还欠职工多少，算了一遍又一遍，越算越少，越算越没底。最后那笔账，我算完合上账本，在办公室坐了一下午。那把算盘搁在桌上，珠子安安静静的，一声没响。

最难忘的是有一年，一个老职工来查账，说他当年的工分少记了。我把那几年的账本翻出来，一页一页对，算盘哗啦啦响。对了一上午，发现确实少记了。他拿着钱走的时候，忽然回过头，说李会计，你对得起这把算盘。

那话我记到现在。

去年退休，交账本那天，我把算盘擦了擦，搁在桌上。科里小年轻说，主任，这算盘您带走吧，我们也不用。我说真不用？他说现在都用软件了，谁还用这个。

我就带回来了。

有时候晚上睡不着，拿出来拨两下。珠子哗啦啦响，响着响着，就想起那些年。想起月底办公室的灯，想起算不平账时的焦躁，想起最后平账那一瞬间的踏实，想起那些从我手里过的钱、过的账、过的日子。

算了一辈子别人的账。老了老了，开始算自己的。

算算这辈子值不值。算算那些年熬的夜、吃的苦、受的委屈，值不值。算来算去，没算清。

可每次拨动那些珠子，心里就踏实一点。

那把算盘搁在床头柜上，老枣木的红，在灯光下温温的。上头那道凹槽，正好搁大拇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