寨冲里的三儿：第二章 背篓与铅笔 作者：翠儿

南昌市书画传媒

　　清晨的雾还没散尽，山风裹着露水的清凉，漫过寨冲的屋角与田埂。爷爷虽已不在，可他亲手编的小竹背篓，一直陪着三儿长大。三儿每天背着它，装着周末捡回的干柴和父亲锯好的木柴，踩着露水翻过山岗。小脚丫踏在山路的红岩石上，哒哒轻响，像山雀在枝头轻唱。

“三儿，慢点儿，别摔着！”母亲站在门口喊，声音被风送得很远。

三儿回头，羊角辫一甩，笑得眉眼弯弯：“妈，我卖了柴，给家里买盐，还要买铅笔！”

“路上小心，别跟伙伴打闹。”娘追出来，往她兜里塞了一块冻米糖，糖纸沙沙响。

“知道啦！”三儿背着背篓，蹦蹦跳跳，身影很快消失在山径尽头。

公社的供销社里，弥漫着煤油与水果糖交织的暖香，柜台后的阿姨正低头擦着玻璃，瞥见背着小背篓、胸前还挂着书包的三儿走进来，眉眼瞬间漾开温柔的笑意。

“阿姨，帮我称一下柴。”三儿仰着小小的脸，声音清清脆脆，像山涧刚融开的泉水，甜软又干净。

阿姨连忙放下抹布，走到老式磅秤前，语气柔得能化出水：“来，三儿，慢慢的，和小伙伴们一个个上来称。”

三儿背着沉甸甸的柴，稳稳站上秤台，小脊背挺得笔直，像崖边迎着风、向着光的小松苗。

　　“十二斤，给你算两角四分。”阿姨轻轻拨动秤砣，铜制的秤杆微微一颤，便稳稳地平了。

三儿轻轻跳下来，把柴一捆捆抱到墙根，码得整整齐齐、方方正正，再背着空背篓上去退秤。

阿姨从旧木抽屉里摸出几角皱巴巴却干净的零钱，小心地塞进她手里，轻声叮嘱：“拿好，别丢了。山里娃，挣这点钱不容易。”

三儿紧紧攥着那几张薄毛票，指尖烫得发烫。这不是普通的钱，是她踩着晨露、翻过山岗，用自己一双小手一点点挣来的光，是藏在心底小小的、沉甸甸的希望。

她先称了一斤盐，看着阿姨用油纸仔细包好，轻轻放进背篓。随后，她又掏出攥了许久的五分钱，稳稳放在柜台：“阿姨，我要一支带擦子的铅笔。”

握住那支崭新的铅笔，三儿把笔杆紧紧贴在胸口，像捧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她一路蹦跳着往学校跑，小小的身影融进青山里。风把她的笑声吹得很远很远，飘在云雾间，绕着青竹林，轻轻打转，久久不散。

　　中午，她和同学们坐在田埂上，就着山风啃着家里带来的锅巴，一口咬下去，嘎嘣脆响，满是朴素的香甜。

“三儿，我们去扯马草吧，卖了钱，就能买糖吃啦。”小伙伴拉着她的小手，眼睛亮得像山涧里的星子。

三儿轻轻点点头，立刻放下手里的锅巴，蹲在田埂边细心地扯着马草。嫩黄的草叶沾了泥土，小小的手掌也蹭得脏兮兮，她却一点也不在意。

修建066三线厂拉石头的大马棚里，养着好几匹军马。养马的大爷接过她理得整整齐齐的青草，笑着摸出几角零钱，轻轻塞到她手里：“三儿最懂事，草都拾掇得干干净净，比别的娃都细心。”

她把那几角钱小心地叠了又叠，紧紧揣进衣兜最深处。那不是普通的零钱，是她藏在心底的小宝藏，是能买画纸、买画笔，一点点靠近梦想的盼头。

　　上课铃一响，三儿踏进小学课堂，便像一块干渴许久的海绵，拼命汲取着书本里的养分。她永远坐得最直，目光紧紧追着老师，清澈的眼睛里，全是对知识的渴。

“三儿，这道题你来回答。”老师点她名。

三儿站起来，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答案分毫不差。

老师笑着点头：“说得好，三儿是班里最用心的学生。”

她的课本笔记工工整整，书角压得平平整整，从不让它起一丝褶皱。课后，伙伴们在操场追跑嬉闹，她总安安静静捧着书，或在窗边读写，或趴在桌上画画。优异的成绩、勤恳懂事的模样，让她成了老师最疼的学生、全班最敬佩的伙伴。顺理成章，她当上了学习委员。鲜红的红领巾系在颈间，映着圆圆的脸蛋、亮闪闪的眼，比漫山的山花还要动人、耀眼。

七十年代的校园，处处是学毛主席著作的热潮。三儿学得最认真，笔记写得最工整，成了全校的榜样

学校开大会，校长站在台上，声音洪亮：“下面，请三儿上台交流学习体会！

三儿攥着衣角，一步步走上台，手心全是汗。她抬起头，望着台下密密麻麻的师生，声音轻轻的，却格外坚定：“我们要好好学习，听老师的话，做有用的人，将来回报家乡。”

台下掌声雷动，久久不停。她红着脸跑下台，心里甜滋滋的，像咬了山里最甜的野枣。

　　那时校园里盛行给老师写大字报，同学们一窝蜂跟着写，唯有三儿不肯。

同桌扯她袖子，急得脸红：“三儿，快写，不写就是不革命，会被批评的！”

三儿摇摇头，眼神没有半分动摇：“老师教我们认字、讲道理，是好人，不能批斗，不能写大字报。”

“你不怕被同学说吗？”同桌小声问。

“我不怕。对就是对，错就是错，老师是好人，我不能害老师。”三儿的声音不大，却像石头落地，沉而坚定。

这话传到老师耳里，老师摸着三儿的头，眼里满是赞许：“三儿，你是个懂事的好孩子，老师没白教你。”

三儿低着头，小声说：“老师，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

她还不知道，这份纯粹的善良与懂事，日后会被狠狠碾碎，化作一根扎进心底、一辈子拔不掉的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