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烬》(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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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class="ql-block"> 《 心 烬 》</p><p class="ql-block"> (十三)</p><p class="ql-block"> 时间像护城河的水,看似平静无波,底下却有暗流奔涌。转眼,大半年过去了。王力军把所有的时间、精力,都投进了那堆濒临报废的木头和机器里。</p><p class="ql-block"> 他瘦了,也黑了,眼窝深陷,但眼神却像淬了火的钢,亮光闪烁。工人们私底下都说,王主任像是变了个人,身上有股不要命的狠劲,让人信服。他不懂那些弯弯绕绕,不会说漂亮话,但答应的事一定做到,该发的钱一分不少,工人家里有困难,他知道了总会悄悄帮一把。慢慢地,涣散的人心被拧成了一股绳,蒙尘的机器重新轰鸣起来,死气沉沉的车间,透出了一股勃勃的生气。 他砍掉了所有老式笨重、卖不出去的桌椅板凳,集中所有资源,做起了组合柜、折叠床、新式沙发。第一批样品做出来,王力军亲自押车,把样品送到了省城最大的家具市场。</p><p class="ql-block"> 没想到,样品摆出去的当天,就引起了轰动。来看的人围了一圈又一圈,组合柜能装东西还不占地方,折叠床收起来就是沙发,特别适合住房紧张的家庭,新式沙发样子洋气,坐着也舒服。当天下午,样品就被抢购一空,还有不少人围着售货员,追问什么时候有货。</p><p class="ql-block"> 订单像雪片一样飞来。原本濒临倒闭的木工厂,竟然在王力军手里,奇迹般地起死回生了。老厂长乐得合不拢嘴,拍着王力军的肩膀:“小王,不,王厂长!我就知道没看错你!这厂子就交给你了!”</p><p class="ql-block"> “厂长”!王力军并不在意这个头衔,也不在意别人看他的眼光是敬畏还是羡慕。他依旧住在那个简陋的小屋里,吃着最简单的饭菜,工资一部分给肖倩的母亲,剩下的全都投进了厂子的扩大再生产。</p><p class="ql-block"> 他欠肖倩的,欠肖家的,欠那个被自己毁掉的十六岁少女的一生。这份债,太重了,重到他觉得用一辈子去还,都还不清。</p><p class="ql-block"> 而在县城那头,肖倩的缝纫铺,也悄悄发生了变化。肖倩做活细致,舍得用料,还天生有种敏锐的审美,简单的布料经她的手,总能做出别致的样式。她做的衬衫,腰身收得恰到好处;她做的裙子,裙摆的弧度格外柔美。一传十,十传百,小小的缝纫铺,竟在县城里有了点名气。</p><p class="ql-block"> 时已入秋,她拿出所有积蓄,咬咬牙,进了些时兴的料子。凭着自己的巧思,裁剪,拼接,缝纫。当第一批秋装做出来时,连她自己都有些惊讶。样式说不上多时髦,却有一种别致的美。</p><p class="ql-block"> 她托同学把衣服带到省城,没过几天,就兴冲冲地跑回来:“倩倩!全卖光了!还有好多人问,什么时候有下一批!”</p><p class="ql-block"> 肖倩的缝纫铺,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扩成了一个小小的“服装厂”。说是厂,不过是租了个稍大的临街屋子,请了两个手脚利落的大婶帮忙剪裁缝纫,她自己负责最重要的设计和最后的收尾。活儿多了,收入也好了些,她终于有能力租了个宽敞点的房子,把母亲从阴暗潮湿的老屋接了出来。</p><p class="ql-block"> 她从那个需要低着头、躲着人走的“可怜姑娘”,变成了街坊口中“肖师傅”,甚至有人开始叫她“肖设计师”。她依旧沉默,依旧温和,眉宇间那层挥之不去的阴郁和畏缩,似乎被繁忙的活计冲淡了些,偶尔,嘴角也会露出一点极淡的、真实的笑意。</p><p class="ql-block"> 但当她独自一人对着灯光,检查着成衣的针脚时,那种熟悉的、冰冷的空洞感悄然袭来。 她听说他把一个快要倒闭的木工厂做得风生水起,听说他成了“王厂长”,听说他设计的家具在省城卖得极好,听说他依旧住在简陋的小屋,听说他……还是一个人。每听一句,心就疼一分,愧疚就更深一层。他越好,越成功,越证明他的能力和价值,她就越觉得自己像一滩烂泥,只会拖累他。她可以想象,凭他现在的条件,在省城找个健康、能干、清白的姑娘,该是多么容易的事。可他却固执地守着,不知在等什么。是在等她吗?等她这个连孩子都不能生的残破之人?这个念头让她不寒而栗,心如刀绞。她宁愿他忘了她,恨她,找个好姑娘结婚,生儿育女,过正常人的日子。那样,至少她的离开,还有一点价值。</p><p class="ql-block"> 她能设计出最漂亮的衣服,能给无数女人做出衬托她们美丽的衣裳,却缝不好自己心上那道巨大的、鲜血淋漓的口子。</p><p class="ql-block"> 不能生育的阴影,像一根淬了毒的刺,深深扎在她最隐秘、最柔软的地方,日夜折磨着她。每一次月事推迟时的恐慌,每一次路过母婴店时的下意识回避,每一次听到别人家孩子笑声时心里那尖锐的刺痛……都在无声地提醒她:你是不完整的,你是有缺陷的,你不配拥有寻常的幸福。</p><p class="ql-block"> 她可以和他共苦。当年在最难的时候,他坐牢,她受辱,他们像两只受伤的野兽,在黑暗里互相舔舐伤口。那种相依为命的痛,反而有种畸形的紧密。可她不敢和他同甘。她怕,怕有一天,当他功成名就,看着别人儿女绕膝,享受着天伦之乐时,会转过头,用那种复杂的、或许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眼神看她一眼。她怕自己会成为他完美人生里,唯一的那道裂痕,那个瑕疵。所以,她只能用更忙碌的工作来麻痹自己。订单越多越好,活儿越忙越好,最好忙到没有时间思考,没有时间感受,没有时间疼痛。她把对未来的那点渺茫期盼,和对那个人的无尽思念与愧疚,全部倾注在一针一线里。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个残缺的、不配得到幸福的自己,也一点点缝补起来。</p><p class="ql-block"> 肖倩母女搬回县城后,姑姑隔三差五就坐长途车来看她们。每次来,都大包小包地带满吃的用的,恨不得把家都搬过来。她看着肖倩越来越瘦,眼下乌青越来越重,话却越来越少,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丫头,心里根本没放下。她那番“各自安好”的狠话,不过是说给自己听的催眠曲。</p><p class="ql-block"> “倩倩,你跟姑说实话,”这一次,姑姑拉着肖倩的手,眼圈红了,“你是不是还想着力军那孩子?”</p><p class="ql-block"> 肖倩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沉默了很久,才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p><p class="ql-block"> “那为什么?”姑姑急了,“他现在好了,有出息了,对你也一心一意,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非要这么自己折磨自己?”</p><p class="ql-block"> 肖倩抬起头,看着姑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让它掉下来。“姑,你不懂。”她声音哽咽,“我……我给不了他完整的家。我不能……不能那么自私。”</p><p class="ql-block"> “什么完整不完整的家!”姑姑又急又气,“两个人好好过日子,不就是家吗?”</p><p class="ql-block"> “别说了,姑。”肖倩打断她,眼泪终于滚落,“求你了,别说了。”姑姑看着她苍白脸上滚落的泪珠,所有劝说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她心疼地抱住这个苦命的侄女,也跟着掉眼泪。她知道,肖倩心里的结,不是三言两语能解开的。那是经年累月的伤,是深入骨髓的痛,是时代和命运共同刻下的烙印。可就这么看着两个孩子互相折磨,一个在省城拼命赎罪,一个在县城自我惩罚,姑姑心里像有把火在烧。她总觉得,事情不该是这样的。</p><p class="ql-block"> 事情的转机,出现在一个看似寻常的下午。那天,同楼的邻居大妈在门口择菜。大妈是个热心肠,也是个话篓子,见了姑姑就拉着手唠家常:“你这姑姑怎么当的,你这侄女!”大妈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那天,我看见肖姑娘一个人去医院了,手里拿着单子,从妇科出来的,脸色特别难看,问她怎么了也不说。不久她就回县城去了,瞅她那样子,怕是身子不太好啊…….”</p><p class="ql-block"> 姑姑心里“咯噔”一下,一个可怕的猜想,浮上心头。她家也不回,直接去了省城最大的医院,托了点关系,找了个相熟的妇科老专家。</p><p class="ql-block"> “刘医生,我跟你打听个事儿。”姑姑拉着医生的手,声音都在发颤,“要是一个姑娘,年纪小的时候……受过那种伤,又是在雨地里……后来一直没好好治,会不会……影响以后生孩子?”</p><p class="ql-block"> 刘医生看着姑姑焦急的样子,叹了口气,语气沉重而专业:“大姐,春上有个姑娘来检查,是我接的诊,跟你说的情况一样,该不会是她吧?这得看具体情况。就那个姑娘,严重的暴力损伤,导致生殖器官受损,又引发了严重的盆腔感染,没得到及时有效治疗,导致输卵管堵塞、子宫内膜受损,影响受孕。雨淋本身不直接致病,但在身体创伤、免疫力低下时,寒冷潮湿会加重感染,间接影响恢复。”</p><p class="ql-block">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更重要的是心理创伤。长期的恐惧、焦虑,会导致内分泌紊乱,从功能上影响生育。很多受过这种伤害的女孩,就算身体没问题,也会因为心理障碍,难以正常怀孕。”</p><p class="ql-block"> 姑姑失魂落魄地走出医院。虽然肖倩什么都没说,但她几乎可以肯定,这就倩倩临近婚期突然逃离、用最狠的话逼走力军的原因!不是不爱,是太爱了,爱到宁愿自己扛下所有,也不愿成为他的拖累。</p><p class="ql-block"> 这个傻孩子!姑姑的眼泪无声滴落,她心疼得无以复加,气肖倩的倔强和自作主张,也心疼那个什么都不知道、傻傻等待的王力军......</p><p class="ql-block"> (本章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