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七，谒潘山比干文化园/杨新榕

杨新榕

正月初七，人日。

闽南人说是“众人生日”的日子，年味还浓着。我起了个大早，往北峰方向去。今日是闽林始祖林禄公诞辰1762周年，潘山演内的闽林大宗祠有祭典。

车过江滨北路，一路向西。窗外的晋江静静流淌，水色苍茫，两岸的刺桐花还没开，但枝条上已爆出星星点点的嫩芽。我在498号门前下车，抬头望去，“闽林始祖文化园”几个大字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

这座园子，我来过数次了。可今日不同。今日是人日，是始祖的诞辰，是我作为一个外姓嘉宾，第一次在这样隆重的日子里，走进这座宗祠。

园子依着双峰山而建，以积龙山为中轴线，层层递进。闽南风格的红砖厝，燕尾脊高高翘起，像是要飞起来似的。晨光斜斜地照在红砖上，那颜色，暖得让人心里发烫。

走进园区，人声渐渐喧嚣起来。一层厅堂里，早已聚满了人。温陵大地的林氏裔派贤哲代表，五百余人，把偌大的厅堂挤得满满当当。人们上衣外罩着红色马甲，手里捧着香烛；还有年轻人带着孩子，孩子好奇地东张西望，不知今日之事的庄重。

我找了个角落站着，静静地看。

厅堂正中，供桌上摆满了供品。三牲、五果、六斋，还有面线、红龟粿、发糕，满满当当，香气缭绕。供桌后是入闽林氏始祖禄公的神位，红底金字，庄严肃穆。烛火摇曳，香烟袅袅，把神位衬得有些朦胧，仿佛隔着千年的时光，遥遥地望着我们。

主祭人宣布祭典开始。钟鼓齐鸣，丝竹悠扬。主祭人率众焚香、献爵、读祝。那祝文是古雅的文言，我听得不太真切，只断断续续听见“维公元二零二六年，岁次丙午，正月初七日”“闽林裔孙，谨以牲醴庶馐之仪，致祭于我始祖禄公之灵前”云云。

可那些听不真切的文辞，却让我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仿佛千年的时光，被这钟鼓、这香烟、这古雅的祝文，一下子拉得很近很近。

林禄公。这个名字，在史书里只是一行简短的记载：“永嘉之乱，衣冠南渡，林禄为晋安太守，封晋安郡王，卒于官，遂家焉。”可在林氏后人心里，这个名字，是一个开端，是一个源头，是所有故事的起点。

西晋永嘉年间，中原板荡，衣冠南渡。那是中国历史上一次大规模的人口迁徙，也是林氏入闽的开始。禄公渡江而来，任晋安太守，从此在闽地扎根。一千年，两千年，他的子孙开枝散叶，遍布八闽，远播海外。

祭典结束后，我在园子里慢慢走着。

“林氏史记”碑立在东侧的碑廊里，碑文密密麻麻，记载着闽林千年的历史。我在碑前站了很久，一字一句地看。那些冰冷的文字，记录的却是滚烫的往事——多少代人的悲欢离合，多少人的背井离乡，多少人的筚路蓝缕，才换得今日的枝繁叶茂。

碑上说，林氏入闽之后，由于地势低洼，为防洪水侵袭，曾多次迁址。1960年迁至演内，1994年因省道扩宽再次迁移，直到2004年因旧城改造迁至现址。一迁再迁，却始终没有离开这片土地。这就是中国人对故土的眷恋，对祖先的敬重。走得再远，根还在这里。

走进比干纪念堂，我看到了太始祖比干的塑像。这位商朝的忠臣，被纣王剖心而死，他的子孙以“林”为姓，从此开枝散叶。从比干到禄公，从禄公到今天的演内，三千多年的时光，就这样被一根血脉的线串了起来。

站在塑像前，外姓的我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事。那时祖母还在，每逢初一十五，总要给祖先上香。她跪在神龛前，嘴里念念有词。我问她念什么，她说：“念给阿公听，念给阿祖听，念给所有的祖先听。让他们知道，子孙还记得他们。”

那时不懂，如今懂了。记得，就是活着。只要还有人记得，祖先就没有真正离开。

走出比干纪念堂，阳光正好。园子里的人渐渐散去，喧嚣归于平静。几个老人还坐在廊下聊天。

我在园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再看一眼。

双峰山静静伫立，积龙山巍然不动。红砖厝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燕尾脊高高翘起，指向蓝天。那光，那色，那线条，都是闽南的，是故乡的，是刻在骨子里的。

正月初七，人日。古时候，人们在这一天“以七种菜为羹”，祈求平安。而我与几位文友在这一天，走进比干文化园，给这位商朝大忠臣、林氏始祖，以及入闽始祖林禄公先后上了一炷香。

园门口的牌匾上，写着“文化遗产保护研究基地”几个字。2019年，泉州市文化遗产促进会授予的。我看着那几个字，心里忽然有些感慨。什么是文化遗产？不就是我们这些后人，对先人的记忆和敬重吗？园子在，碑刻在，香火在，记忆就在。记忆在，根就在。

驱车离开时，江滨北路上车来车往。我从后视镜里看着那座园子，看着它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视野里。

可我知道，它不会消失。它会一直站在那里，立在双峰山下，积龙山上，立在每一个林氏后人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