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 象徵學】 ‍ ‍《红楼梦》与《子夜》：‍隐喻象徵艺术比较研究 ‍ （下）‍ ‍ 予 公（沁园春）‍ ‍

沁园春

《红楼梦》与《子夜》：

隐喻象征艺术比较研究 （下）

予 公

5 细节描写的象征性

优秀的文学作品往往通过精细的细节描写，赋予普通事物深刻的象征意义，从而增强作品的艺术张力和思想深度。《红楼梦》与《子夜》在细节描写上都表现出高超的象征艺术，通过日常生活中的普通物品和自然景象，暗示人物的命运和作品的主题。

《红楼梦》中的细节描写常常具有深刻的象征意义。作品中出现的各种物品、景物往往不是简单的客观存在，而是承载着丰富的隐喻功能。例如，林黛玉手中的帕子，既是普通的日常用品，也是她纯洁爱情和悲剧命运的象征。尤其是题诗帕，不仅象征着宝黛之间深厚的情感，也预示着泪尽而逝的结局。又如薛宝钗服用的冷香丸，既是对她体寒症状的治疗，也是她冷静理性性格的象征，与林黛玉的自然热情形成鲜明对比。

作品中的自然景物描写也同样富有象征意义。黛玉葬花这一经典场景中，落花不仅是自然现象，更是青春易逝、红颜薄命的象征。"花谢花飞飞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的吟诵，既表达了黛玉对自身命运的感伤，也暗示着所有美好事物终将消逝的生命哲理。又如宝玉拜访黛玉时选择的雨天，不仅是环境描写，也象征着两人感情发展的波折和阻碍。这些细节描写通过象征手法的运用，使得普通的物品和景物都具有了丰富的内涵，增强了作品的艺术表现力。

《子夜》中的细节描写同样具有强烈的象征性，但更加贴近社会现实，承载着明确的社会批判意识。吴荪甫脸上的小疱是一个典型的细节象征："他脸上的紫疱，一个一个都冒出热气来。这一阵过后，他猛地跳起来，像发疯的老虎似的咆哮"。这一生理特征既是对人物形象的真实刻画，同时也象征着吴荪甫内心不断积聚的压力和焦虑，以及他最终无法承受社会压力而崩溃的必然命运。

鹦鹉的意象在《子夜》中也是一个重要的细节象征。作品描写了关在笼子里的鹦鹉，这一细节不仅是对环境氛围的渲染，更是对人物处境的象征："那被关在笼子里的鹦鹉......吴少奶奶在华丽厅中的情，不是很有几分金丝笼中鹦鹉的韵味吗？这个曾经幻想过骑士和王子影像的少女，如今却投身于20世纪机械工业时代的'王子'怀抱了。资产阶级华贵优越生活，自然投合她的胃口，但是，那个只想抓钱，满脸紫泡的丈夫却使她深感'缺少了什么'"。通过鹦鹉的意象，作品暗示了资产阶级女性虽然生活优裕但精神被困的生存状态，深化了对资产阶级家庭的批判。

枯萎的白玫瑰是另一个重要的细节象征："当林佩珊为情爱思绪所苦时，又在姊姊房中看到了'那本破书和那朵萎了的玫瑰花'。当吴荪甫事业败北要去牯岭避暑时，这什物又从少奶奶膝头'掉在地！'" 白玫瑰的枯萎象征着爱情和理想的幻灭，也暗示着资产阶级生活的虚浮和脆弱。这些细节象征通过反复出现，构建了一个密集的象征网络，强化了作品的社会批判主题。

两部作品在细节象征上虽有相似之处，但也存在明显差异。《红楼梦》的细节象征更加个人化和哲学化，往往与人物的个性命运和普遍的人生问题相关；而《子夜》的细节象征则更加社会化和历史化，主要与阶级命运和社会批判相联系。这种差异体现了两部作品不同的关注点：《红楼梦》更关注永恒的人生命题，《子夜》则更关注具体的社会问题。

然而，两部作品在细节象征艺术上也有共同特点：都注重象征物与故事情节的自然融合，避免生硬的比喻；都通过细节象征揭示人物的内心世界和命运走向；都使细节象征成为作品整体象征体系的有机组成部分。这些共同点体现了中国文学象征艺术的传统延续，而差异则反映了不同时代作家的不同关注点和艺术创新。

6 主题表达的象征方式

文学作品的主题思想需要通过艺术手法来呈现，而象征作为重要的文学表现手段，在主题表达中发挥着关键作用。《红楼梦》与《子夜》都通过丰富的象征手法，深刻揭示了作品的主题思想，但基于不同的创作意图和时代背景，两部作品在主题象征的表达方式上各有特色。

《红楼梦》的主题象征主要通过神话框架、人物命运和物品意象的多层次象征系统来实现。作品通过"梦"、"幻"、"警"等超现实意象，构建了一个虚实相生的艺术世界，从而表达对人生、社会的深刻思考。作品开头的神话框架不仅是叙事策略，也是主题象征的重要手段："小说开头，便运用女娲补天的神话，赋予宝玉一个顽石的前身。......这种奇异的开局方式与道教观念密切相关，具有浓厚的象征意味。从叙述方式上看，又近乎所谓的'倒叙'，透露出全书结局的端倪"。这种象征手法使作品超越了具体的家族兴衰故事，上升到对人生本质的哲学思考层面。

"风月宝鉴"是《红楼梦》中一个重要的主题象征物，它集中体现了作品的创作主旨："专治邪思妄动之症，有济世保生之功的风月宝鉴，一面为美女，一面为骷髅。这面风月宝鉴，乃是佛教'不净观'与道教法术相结合的产物。......按照佛教'不净观'的教义，只要将美女视为骷髅，就可去掉邪念淫欲，就可济世保生。可惜贾瑞至死未能醒悟，结果命归黄泉。世人不谙此理，反而归罪于宝镜，要架火来烧。只听镜内哭道：'谁叫你们瞧正面了!你们自己以假为真，何苦来烧我？'" 这一象征物通过正反两面的对比，揭示了《红楼梦》的核心主题——真实与虚幻的辩证关系，警示世人不要被表面现象所迷惑，而要看清事物本质。

与《红楼梦》不同，《子夜》的主题象征更加贴近社会现实，通过典型人物、社会环境和历史事件的象征化处理来揭示主题。吴荪甫的命运轨迹不仅是个人经历，更是中国民族资产阶级历史命运的象征："作品中吴荪甫奋斗、挣扎直到破产的命运，暗示着中国民族资产阶级，在半封建、半殖民地这一特定历史环境下，将走向失败的历史命运"。通过这一形象，茅盾揭示了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条件下，中国民族资产阶级没有前途的历史必然性，从而回答了托派关于中国已经走向资本主义发展道路的错误观点。

《子夜》中的主题性象征还通过一系列社会意象来实现。例如，作品中关于"子夜"的象征意义："《子夜》正是借助'子夜'这一自然景象，暗示中国人民冲破黑暗走向黎明的宽广的社会意义，同时向人们揭示出一种必然。黎明前的黑暗必将过去，必将被光明的晨曦所代替，这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自然规律"。这一主题象征表明了作者对历史发展的坚定信念，尽管当时中国社会处于黑暗时期，但光明必将到来。

另一个重要的主题象征是吴荪甫与赵伯韬的斗争，这不仅是两个资本家的个人竞争，更是中国民族资本与买办资本斗争的象征。赵伯韬作为买办资本家的代表，有着帝国主义作为后台，而吴荪甫代表的民族资本则势单力薄，这种力量对比象征着当时中国社会的主要矛盾。作品通过这一斗争过程的描写，揭示了帝国主义如何通过买办资本控制中国经济命脉的历史现实，从而强化了反帝反封建的创作主题。

在主题表达的方式上，两部作品也表现出明显差异。《红楼梦》的主题象征更加含蓄和多义，为读者留下了丰富的解读空间；而《子夜》的主题象征则更加明确和直接，具有明确的社会批判意识。这种差异使得《红楼梦》的主题思想历来有各种不同解读，而《子夜》的主题则相对清晰明确。

然而，两部作品在主题象征上也有共同特点：都通过象征手法提升作品的思想深度，使作品超越具体故事的限制；都将象征与写实有机结合，使作品既有具体生动的形象，又有普遍深刻的意义；都通过象征手法表达作者对社会人生的深刻思考。这些共同点体现了两部作品在艺术上的卓越成就，也展示了中国文学象征艺术的丰富表现力。

7 结语

《红楼梦》与《子夜》作为中国文学史上两部里程碑式的作品，都创造了丰富而深刻的隐喻与象征世界，但基于不同的时代背景、创作理念和审美追求，两部作品在象征艺术上又各具特色，展现了中国文学从传统向现代转型过程中的延续与创新。

从象征的哲学基础来看，《红楼梦》的象征艺术深深植根于中国传统文化，尤其是佛道思想的影响。作品通过神话框架、太虚幻境、风月宝鉴等超现实意象，构建了一个虚实相生的象征世界，表达了"人生如梦"、"色即是空"的哲学思考。这种象征方式超越了具体的历史时空，具有永恒和普遍的哲学意义。而《子夜》的象征艺术则更多地受到现代社会科学思想的影响，特别是历史唯物主义和社会分析方法。作品通过典型人物、社会环境和历史事件的象征化处理，揭示了社会发展的历史规律和阶级命运的必然性。这种象征方式紧密联系具体的社会现实，具有明确的历史和社会指向性。

从象征手法的运用来看，《红楼梦》更加注重象征的多义性和含蓄性，一个象征意象往往可以引发多种不同的解读，为读者留下了丰富的想象空间。如贾宝玉的形象，既可以被解读为封建礼教的反叛者，也可以被索隐派解读为传国玉玺的象征。这种多义性使得《红楼梦》具有了永恒的艺术魅力，历代研究者都能从中发现新的意义。而《子夜》的象征则更加明确和集中，主要围绕中国民族资产阶级的命运这一核心主题展开，象征意义相对清晰和确定。如吴荪甫的形象明确象征着民族资产阶级的历史命运，"子夜"的标题明确象征着黑暗即将过去、黎明必将来临的历史阶段。这种明确性使得《子夜》的社会批判更加直接有力。

从象征与写实的关系来看，两部作品都成功地将象征与写实有机结合，但侧重点有所不同。《红楼梦》在写实基础上融入象征，使具体的家族故事具有了普遍的人生意义；而《子夜》则在象征框架下展开写实，使具体的社会现象表现出历史规律性。这种差异体现了两部作品不同的艺术追求：《红楼梦》更注重艺术的普遍性和永恒性，《子夜》更注重艺术的时代性和社会性。

尽管存在这些差异，两部作品在象征艺术上也有重要的共同点，体现了中国文学象征传统的延续性。两部作品都注重通过象征提升作品的思想深度，使作品超越简单的故事讲述；都注重象征物与故事情节的自然融合，避免生硬和牵强；都通过象征手法表达作者对社会人生的深刻思考。这些共同点展示中国文学象征艺术的成熟和丰富表现力。

《红楼梦》与《子夜》的隐喻象征艺术比较研究，不仅有助于我们深入理解两部作品的艺术成就，也有助于我们把握中国文学从传统到现代的发展轨迹。两部作品虽然创作于不同的历史时期，但都通过卓越的象征艺术，创造了具有永恒价值的艺术世界，成为中国文学宝库中不可或缺的经典。它们的成功经验对于当代文学创作仍具有重要的启示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