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篇荐读:中国当代作家余华作品《活着》

锐 知

<p class="ql-block"><b>【作者简介】:</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余华,1960年4月3日出生于浙江杭州,中国当代作家,中国作家协会第九届全国委员会委员,海盐县文化大使。现就职于杭州文联。</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1983年开始创作,同年进入浙江省海盐县文化馆。1984年,开始发表小说。其作品长篇小说《活着》和《许三观卖血记》同时入选百位批评家和文学编辑评选的“九十年代最具有影响的十部作品”。1998年,获意大利格林扎纳·卡佛文学奖。2002年获澳大利亚悬念句子文学奖。2005年,获得中华图书特殊贡献奖。2008年凭借作品《兄弟》,获得第一届法国《国际信使》外国小说奖。2022年6月13日,其长篇小说《文城》荣获第十届“春风悦读榜”白金图书奖;9月17日,凭借长篇小说《兄弟》获第20届“亚斯纳亚·波利亚纳文学奖”最佳外语作品奖。</b></p> <p class="ql-block"><b>【内容简介】:</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活着》讲述了一个人和他命运之间的友情,这是最为感人的友情,他们互相感激,同时也互相仇恨,他们谁也无法抛弃对方,同时谁也没有理由抱怨对方,《活着》讲述人如何去承受巨大的苦难,就像千钧一发,让一根头发去承受三万斤的重量,它没有断,《活着》讲述了眼泪的丰富和宽广,讲述了绝望的不存在,讲述了人是为了活着本身而活着,而不是为了活着之外的任何事物而活着。</b></p> <p class="ql-block"><b>【名篇荐读】:</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237, 35, 8); font-size:20px;"> 《活 着》(节选)</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1, 1, 1);">【当代】余华</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1, 1, 1);">第一章</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比现在年轻十岁的时候,获得了一个游手好闲的职业,去乡间收集民间歌谣。那一年的整个夏天,我如同一只乱飞的麻雀,游荡在知了和阳光充斥的村舍田野。我喜欢喝农民那种带有苦味的茶水,他们的茶桶就放在田埂的树下,我毫无顾忌地拿起漆满茶垢的茶碗舀水喝,还把自己的水壶灌满,与田里干活的男人说上几句废话,在姑娘因我而起的窃窃私笑里扬长而去。我曾经和一位守着瓜田的老人聊了整整一个下午,这是我有生以来瓜吃得最多的一次,当我站起来告辞时,突然发现自己像个孕妇一样步履艰难了。然后我与一位当上了祖母的女人坐在门槛上,她编着草鞋为我唱了一支《十月怀胎》。我最喜欢的是傍晚来到时,坐在农民的屋前,看着他们将提上的井水泼在地上,压住蒸腾的尘土,夕阳的光芒在树梢上照射下来,拿一把他们递过来的扇子,尝尝他们和盐一样咸的咸菜,看看几个年轻女人,和男人们说着话。</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头戴宽边草帽,脚上穿着拖鞋,一条毛巾挂在身后的皮带上,让它像尾巴似的拍打着我的屁股。我整日张大嘴巴打着呵欠,散漫地走在田间小道上,我的拖鞋吧哒吧哒,把那些小道弄得尘土飞扬,仿佛是车轮滚滚而过时的情景。</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到处游荡,已经弄不清楚哪些村庄我曾经去过,哪些我没有去过。我走近一个村子时,常会听到孩子的喊叫:“那个老打呵欠的人又来啦。”</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于是村里人就知道那个会讲荤故事会唱酸曲的人又来了。其实所有的荤故事所有的酸曲都是从他们那里学来的,我知道他们全部的兴趣在什么地方,自然这也是我的兴趣。我曾经遇到一个哭泣的老人,他鼻青眼肿地坐在田埂上,满腹的悲哀使他变得十分激动,看到我走来他仰起脸哭声更为响亮。我问他是谁把他打成这样的?他手指挖着裤管上的泥巴,愤怒地告诉我是他那不孝的儿子,当我再问为何打他时,他支支吾吾说不清楚了,我就立刻知道他准是对儿媳干了偷鸡摸狗的勾当。还有一个晚上我打着手电赶夜路时,在一口池塘旁照到了两段赤裸的身体,一段压在另一段上面,我照着的时候两段身体纹丝不动,只是有一只手在大腿上轻轻搔痒,我赶紧熄灭手电离去。在农忙的一个中午,我走进一家敞开大门的房屋去找水喝,一个穿短裤的男人神色慌张地挡住了我,把我引到井旁,殷勤地替我打上来一桶水,随后又像耗子一样窜进了屋里。这样的事我屡见不鲜,差不多和我听到的歌谣一样多,当我望着到处都充满绿色的土地时,我就会进一步明白庄稼为何长得如此旺盛。</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那个夏天我还差一点谈情说爱,我遇到了一位赏心悦目的女孩,她黝黑的脸蛋至今还在我眼前闪闪发光。我见到她时,她卷起裤管坐在河边的青草上,摆弄着一根竹竿在照看一群肥硕的鸭子。这个十六七岁的女孩,羞怯地与我共同度过了一个炎热的下午,她每次露出笑容时都要深深地低下头去,我看着她偷偷放下卷起的裤管,又怎样将自己的光脚丫子藏到草丛里去。那个下午我信口开河,向她兜售如何带她外出游玩的计划,这个女孩又惊又喜。我当初情绪激昂,说这些也是真心实意。我只是感到和她在一起身心愉快,也不去考虑以后会是怎样。可是后来,当她三个强壮如牛的哥哥走过来时,我才吓一跳,我感到自己应该逃之夭夭了,否则我就会不得不娶她为妻。</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遇到那位名叫福贵的老人时,是夏天刚刚来到的季节。</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那天午后,我走到了一棵有着茂盛树叶的树下,田里的棉花已被收起,几个包着头巾的女人正将棉秆拔出来,她们不时抖动着屁股摔去根须上的泥巴。我摘下草帽,从身后取过毛巾擦起脸上的汗水,身旁是一口在阳光下泛黄的池塘,我就靠着树干面对池塘坐了下来,紧接着我感到自己要睡觉了,就在青草上躺下来,把草帽盖住脸,枕着背包在树荫里闭上了眼睛。</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这位比现在年轻十岁的我,躺在树叶和草丛中间,睡了两个小时。其间有几只蚂蚁爬到了我的腿上,我沉睡中的手指依然准确地将它们弹走。后来仿佛是来到了水边,一位老人撑着竹筏在远处响亮地吆喝。我从睡梦里挣脱而出,吆喝声在现实里清晰地传来,我起身后,看到近旁田里一个老人正在开导一头老牛。</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犁田的老牛或许已经深感疲倦,它低头伫立在那里,后面赤裸着脊背扶犁的老人,对老牛的消极态度似乎不满,我听到他嗓音响亮地对牛说道:“做牛耕田,做狗看家,做和尚化缘,做鸡报晓,做女人织布,哪只牛不耕田?这可是自古就有的道理,走呀,走呀。”</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疲倦的老牛听到老人的吆喝后,仿佛知错般地抬起了头,拉着犁往前走去。</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看到老人的脊背和牛背一样黝黑,两个进入垂暮的生命将那块古板的田地耕得哗哗翻动,犹如水面上掀起的波浪。</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随后,我听到老人粗哑却令人感动的嗓音,他唱起了旧日的歌谣,先是口依呀啦呀唱出长长的引子,接着出现两句歌词——皇帝招我做女婿,路远迢迢我不去。</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因为路途遥远,不愿去做皇帝的女婿。老人的自鸣得意让我失声而笑。可能是牛放慢了脚步,老人又吆喝起来:“二喜,有庆不要偷懒;家珍,凤霞耕得好;苦根也行啊。”</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一头牛竟会有这么多0字?我好奇地走到田边,问走近的老人:“这牛有多少名字?”</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老人扶住犁站下来,他将我上下打量一番后问:“你是城里人吧?”</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是的。”我点点头。</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老人得意起来,“我一眼就看出来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说:“这牛究竟有多少名字?”</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老人回答:“这牛叫福贵,就一个名字。”</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可你刚才叫了几个名字。”</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噢——”老人高兴地笑起来,他神秘地向我招招手,当我凑过去时,他欲说又止,他看到牛正抬着头,就训斥它:“你别偷听,把头低下。”</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牛果然低下了头,这时老人悄声对我说:“我怕它知道只有自己在耕田,就多叫出几个名字去骗它,它听到还有别的牛也在耕田,就不会不高兴,耕田也就起劲啦。”</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老人黝黑的脸在阳光里笑得十分生动,脸上的皱纹欢乐地游动着,里面镶满了泥土,就如布满田间的小道。</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这位老人后来和我一起坐在了那棵茂盛的树下,在那个充满阳光的下午,他向我讲述了自己。</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四十多年前,我爹常在这里走来走去,他穿着一身黑颜色的绸衣,总是把双手背在身后,他出门时常对我娘说:“我到自己的地上去走走。”</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爹走在自己的田产上,干活的佃户见了,都要双手握住锄头恭敬地叫一声:“老爷。”</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爹走到了城里,城里人见了都叫他先生。我爹是很有身份的人,可他拉屎时就像个穷人了。他不爱在屋里床边的马桶上拉屎,跟牲畜似的喜欢到野地里去拉屎。每天到了傍晚的时候,我爹打着饱嗝,那声响和青蛙叫唤差不多,走出屋去,慢吞吞地朝村口的粪缸走去。</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走到了粪缸旁,他嫌缸沿脏,就抬脚踩上去蹲在上面。我爹年纪大了,屎也跟着老了,出来不容易,那时候我们全家人都会听到他在村口嗷嗷叫着。</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几十年来我爹一直这样拉屎,到了六十多岁还能在粪缸上一蹲就是半晌,那两条腿就和鸟爪一样有劲。我爹喜欢看着天色慢慢黑下来,罩住他的田地。我女儿凤霞到了三、四岁,常跑到村口去看她爷爷拉屎,我爹毕竟年纪大了,蹲在粪缸上腿有些哆嗦,凤霞就问他:“爷爷,你为什么动呀?”</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爹说:“是风吹的。”</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那时候我们家境还没有败落,我们徐家有一百多亩地,从这里一直到那边工厂的烟囱,都是我家的。我爹和我,是远近闻名的阔老爷和阔少爷,我们走路时鞋子的声响,都像是铜钱碰来撞去的。我女人家珍,是城里米行老板的女儿,她也是有钱人家出生的。有钱人嫁给有钱人,就是把钱堆起来,钱在钱上面哗哗地流,这样的声音我有四十年没有听到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是我们徐家的败家子,用我爹的话说,我是他的孽子。</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念过几年私塾,穿长衫的私塾先生叫我念一段书时,是我最高兴的。我站起来,拿着本线装的《千字文》,对私塾先生说:“好好听着,爹给你念一段。”</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年过花甲的私塾先生对我爹说:“你家少爷长大了准能当个二流子。”</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从小就不可救药,这是我爹的话。私塾先生说我是朽木不可雕也。现在想想他们都说对了,当初我可不这么想,我想我有钱呵,我是徐家仅有的一根香火,我要是灭了,徐家就得断子绝孙。</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上私塾时我从来不走路,都是我家一个雇工背着我去,放学时他已经恭恭敬敬地弯腰蹲在那里了,我骑上去后拍拍雇工的脑袋,说一声: “长根,跑呀。”</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雇工长根就跑起来,我在上面一颠一颠的,像是一只在树梢上的麻雀。我说一声:“飞呀。”</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长根就一步一跳,做出一副飞的样子。</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长大以后喜欢往城里跑,常常是十天半月不回家。我穿着白色的丝绸衣衫,头发抹得光滑透亮,往镜子前一站,我看到自己满脑袋的黑油漆,一副有钱人的样子。</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爱往妓院钻,听那些风骚的女人整夜叽叽喳喳和哼哼哈哈,那些声音听上去像是在给我挠痒痒。做人呵,一旦嫖上以后,也就免不了要去赌。这个嫖和赌,就像是胳膊和肩膀连在一起,怎么都分不开。后来我更喜欢赌博了,嫖妓只是为了轻松一下,就跟水喝多了要去方便一下一样,说白了就是撒尿。赌博就完全不一样了,我是又痛快又紧张,特别是那个紧张,有一股叫我说不出来的舒坦。以前我是过一天和尚撞一天钟,整天有气无力,每天早晨醒来犯愁的就是这一天该怎么打发。我爹常常唉声叹气,训斥我没有光耀祖宗。我心想光耀祖宗也不是非我莫属,我对自己说:“凭什么让我放着好端端的日子不过,去想光耀祖宗这些累人的事。再说我爹年轻时也和我一样,我家祖上有两百多亩地,到他手上一折腾就剩一百多亩了。”我对爹说:“你别犯愁啦,我儿子会光耀祖宗的。”</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总该给下一辈留点好事吧。我娘听了这话吃吃笑,她偷偷告诉我:我爹年轻时也这么对我爷爷说过。我心想就是嘛,他自己干不了的事硬要我来干,我怎么会答应。那时候我儿子有庆还没出来,我女儿凤霞刚好四岁。家珍怀着有庆有六个月了,自然有些难看,走路时裤裆里像是夹了个馒头似的一撇一撇,两只脚不往前往横里跨,我嫌弃她,对她说:“你呀,风一吹肚子就要大上一圈。”</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家珍从不顶撞我,听了这糟蹋她的话,她心里不乐意也只是轻轻说一句:“又不是风吹大的。”</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自从我赌博上以后,我倒还真想光耀祖宗了,想把我爹弄掉的一百多亩地挣回来。那些日子爹问我在城里鬼混些什么,我对他说:“现在不鬼混啦,我在做生意。”</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他问:“做什么生意?”</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他一听就火了,他年轻时也这么回答过我爷爷。他知道我是在赌博,脱下布鞋就朝我打来,我左躲右藏,心想他打几下就该完了吧。可我这个平常只有咳嗽才有力气的爹,竟然越打越凶了。我又不是一只苍蝇,让他这么拍来拍去。我一把捏住他的手,说道:“爹,你他娘的算了吧。老子看在你把我弄出来的份上让让你,你他娘的就算了吧。”</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捏住爹的右手,他又用左手脱下右脚的布鞋,还想打我。我又捏住他的左手,这样他就动弹不得了,他气得哆嗦了半晌,才喊出一声: “孽子。”</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说:“去你娘的。”</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双手一推,他就跌坐到墙角里去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年轻时吃喝嫖赌,什么浪荡的事都干过。我常去的那家妓院是单名,叫青楼。里面有个胖胖的妓女很招我喜爱,她走路时两片大屁股就像挂在楼前的两只灯笼,晃来晃去。她躺到床上一动一动时,压在上面的我就像睡在船上,在河水里摇呀摇呀。我经常让她背着我去逛街,我骑在她身上像是骑在一匹马上。</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的丈人,米行的陈老板,穿着黑色的绸衫站在柜台后面。我每次从那里经过时,都要揪住妓女的头发,让她停下,脱帽向丈人致礼:“近来无恙?”</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丈人当时的脸就和松花蛋一样,我呢,嘻嘻笑着过去了。后来我爹说我丈人几次都让我气病了,我对爹说:“别哄我啦,你是我爹都没气成病。他自己生病凭什么往我身上推?”</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他怕我,我倒是知道的。我骑在妓女身上经过他的店门时,我丈人身手极快,像只耗子呼地一下窜到里屋去了。他不敢见我,可当女婿的路过丈人店门总该有个礼吧。我就大声嚷嚷着向逃窜的丈人请安。</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最风光的那次是小日本投降后,国军准备进城收复失地。</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那天可真是热闹,城里街道两旁站满了人,手里拿着小彩旗,商店都斜着插出来青天白日旗,我丈人米行前还挂了一幅两扇门板那么大的蒋介石像,米行的三个伙计都站在蒋介石左边的口袋下。</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那天我在青楼里赌了一夜,脑袋昏昏沉沉像是肩膀上扛了一袋米,我想着自己有半个来月没回家了,身上的衣服一股酸臭味,我就把那个胖大妓女从床上拖起来,让她背着我回家,叫了抬轿子跟在后面,我到了家好让她坐轿子回青楼。</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那妓女嘟嘟哝哝背着我往城门走,说什</b></p> <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么雷公不打睡觉人,才睡下就被我叫醒,说我心肠黑。我把一个银元往她胸口灌进去,就把她的嘴堵上了。走近了城门,一看到两旁站了那么多人,我的精神一下子上来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丈人是城里商会的会长,我很远就看到他站在街道中央喊:“都站好了,都站好了,等国军一到,大家都要拍手,都要喊。”</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有人看到了我,就嘻嘻笑着喊:“来啦,来啦。”</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丈人还以为是国军来了,赶紧闪到一旁。我两条腿像是夹马似的夹了夹妓女,对她说:“跑呀,跑呀。”</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在两旁人群的哄笑里,妓女呼哧呼哧背着我小跑起来,嘴里骂道:“夜里压我,白天骑我,黑心肠的,你是逼我往死里跑。”</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咧着嘴频频向两旁哄笑的人点头致礼,来到丈人近前,我一把扯住妓女的头发:“站住,站住。”</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妓女哎唷叫了一声站住脚,我大声对丈人说:“岳父大人,女婿给你请个早安。”</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那次我实实在在地把我丈人的脸丢尽了,我丈人当时傻站在那里,嘴唇一个劲地哆嗦,半晌才沙哑地说一声:“祖宗,你快走吧。”</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那声音听上去都不像是他的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女人家珍当然知道我在城里这些花花绿绿的事,家珍是个好女人,我这辈子能娶上这么一个贤惠的女人,是我前世做狗吠叫了一辈子换来的。家珍对我从来都是逆来顺受,我在外面胡闹,她只是在心里打鼓,从不说我什么,和我娘一样。</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在城里闹腾得实在有些过分,家珍心里当然有一团乱麻,乱糟糟的不能安分。有一天我从城里回到家中,刚刚坐下,家珍就笑盈盈地端出四样菜,摆在我面前,又给我斟满了酒,自己在我身旁坐下来待候我吃喝。她笑盈盈的样子让我觉得奇怪,不知道她遇上了什么好事,我左思右想也想不出这天是什么日子。我问她,她不说,就是笑盈盈地看着我。</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那四样菜都是蔬菜,家珍做得各不相同,可吃到下面都是一块差不多大小的猪肉。起先我没怎么在意,吃到最后一碗菜,底下又是一块猪肉。我一愣,随后我就嘿嘿笑了起来。我明白了家珍的意思,她是在开导我:女人看上去各不相同,到下面都是一样的。我对家珍说:“这道理我也知道。”</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道理我也知道,看到上面长得不一样的女人,我心里想的就是不一样,这实在是没办法的事。</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家珍就是这样一个女人,心里对我不满,脸上不让我看出来,弄些转弯抹角的点子来敲打我。我偏偏是软硬不吃,我爹的布鞋和家珍的菜都管不住我的腿,我就是爱往城里跑,爱往妓院钻。还是我娘知道我们男人心里想什么,她对家珍说:“男人都是馋嘴的猫。”</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娘说这话不只是为我开脱,还揭了我爹的老底。我爹坐在椅子里,一听这话眼睛就眯成了两条门缝,嘿嘿笑了一下。我爹年轻时也不检点,他是老了干不动了才老实起来。</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赌博时也在青楼,常玩的是麻将,牌九和骰子。我每赌必输,越输我越想把我爹年轻时输掉的一百多亩地赢回来。刚开始输了我当场给钱,没钱就去偷我娘和家珍的手饰,连我女儿凤霞的金项圈也偷了去。后来我干脆赊帐,债主们都知道我的家境,让我赊帐。自从赊帐以后,我就不知道自己输了有多少,债主也不提醒我,暗地里天天都在算计着我家那一百多亩地。</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一直到解放以后,我才知道赌博的赢家都是做了手脚的,难怪我老输不赢,他们是挖了个坑让我往里面跳。那时候青楼里有一位沈先生,年纪都快到六十岁了,眼睛还和猫眼似的贼亮,穿着蓝布长衫,腰板挺着笔直,平常时候总是坐在角落里,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等到牌桌上的赌注越下越大,沈先生才咳嗽几声,慢悠悠地走过来,选一位置站着看,看了一会便有人站起来让位:“沈先生,这里坐。”</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沈先生撩起长衫坐下,对另三位赌徒说:“请。”</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青楼里的人从没见到沈先生输过,他那双青筋突暴的手洗牌时,只听到哗哗的风声,那付牌在他手中忽长忽短,唰唰地进进出出,看得我眼睛都酸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有一次沈先生喝醉了酒,对我说:“赌博全靠一双眼睛一双手,眼睛要练成爪子一样,手要练成泥鳅那样滑。”</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第二章</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早上几年的时候,家珍还是一个女学生。那时候城里有夜校了,家珍穿着月白色的旗袍,提着一盏小煤油灯,和几个女伴去上学。我是在拐弯处看到她,她一扭一扭地走过来,高跟鞋敲在石板路上,滴滴答答像是在下雨,我眼睛都看得不会动了,家珍那时候长得可真漂亮,头发齐齐地挂到耳根,走去时旗袍在腰上一皱一皱,我当时就在心里想,我要她做我的女人。</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家珍她们嘻嘻说着话走过去后,我问一个坐在地上的鞋匠:“那是谁家的女儿?”</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鞋匠说:“是陈记米行的千金。”</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回家后马上对我娘说:“快去找个媒人,我要把城里米行陈老板的女儿娶过来。”</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家珍那天晚上被拖走后,我就开始倒霉了,连着输了好几把,眼看着桌上小山坡一样堆起的钱,像洗脚水倒了出去。龙二嘿嘿笑个不停,那张脸都快笑烂了。那次我一直赌到天亮,赌得我头晕眼花,胃里直往嘴上冒臭气。最后一把我压上了平生最大的赌注,用唾沫洗洗手,心想千秋功业全在此一掷了。我正要去抓骰子,龙二伸手挡了挡说:“慢着。”</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龙二向一个跑堂挥挥手说:“给徐家少爷拿块热毛巾来。”那时候旁边看赌的人全回去睡觉了,只剩下我们几个赌的,另两个人是龙二带来的。我是后来才知道龙二买通了那个跑堂,那跑堂将热毛巾递给我,我拿着擦脸时,龙二偷偷换了一付骰子,换上来的那付骰子龙二做了手脚。我一点都没察觉,擦完脸我把毛巾往盘子里一扔,拿起骰子拼命摇了三下,掷出去一看,还好,点数还挺大的。</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轮到龙二时,龙二将那副骰子放在七点上,这小子伸出手掌使劲一拍,喊了一声:“七点。”</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那颗骰子里面挖空了灌了水银,龙二这么一拍,水银往下沉,抓起一掷,一头重了滚几下就会停在七点上。</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一看那颗骰子果然是七点,脑袋嗡的一下,这次输惨了。继而一想反正可以赊帐,日后总有机会赢回来,便宽了宽心,站起来对龙二说:“先记上吧。”</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龙二摆摆手让我坐下,他说:“不能再让你赊帐了,你把你家一百多亩地全输光了。再赊帐,你拿什么来还?”</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听后一个呵欠没打完猛地收回,连声说:“不会,不会。”</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龙二和另两个债主就拿出帐簿,一五一十给我算起来,龙二拍拍我凑过去的脑袋,对我说:“少爷,看清楚了吗?这可都是你签字画押的。”</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才知道半年前就欠上他们了,半年下来我把祖辈留下的家产全输光了。算到一半,我对龙二说:“别算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重新站起来,像只瘟鸡似的走出了青楼,那时候天完全亮了,我就站在街上,都不知道该往哪里走。有一个提着一篮豆腐的熟人看到我后响亮地喊了一声:“早啊,徐家少爷。”</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他的喊声吓了我一跳,我呆呆地看着他。他笑眯眯地说:“瞧你这样子,都成药渣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他还以为我是被那些女人给折腾的,他不知道我破产了,我和一个雇工一样穷了。我苦笑着看他走远,心想还是别在这里站着,就走动起来。</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走到丈人米行那边时,两个伙计正在卸门板,他们看到我后嘻嘻笑了一下,以为我又会过去向我丈人大声请安,我哪还有这个胆量?我把脑袋缩了缩,贴着另一端的房屋赶紧走了过去。我听到老丈人在里面咳嗽,接着呸的一声一口痰吐在了地上。</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就这样迷迷糊糊地走到了城外,有一阵子我竟忘了自己输光家产这事,脑袋里空空荡荡,像是被捅过的马蜂窝。到了城外,看到那条斜着伸过去的小路,我又害怕了,我想接下去该怎么办呢?我在那条路上走了几步,走不动了,看看四周都看不到人影,我想拿根裤带吊死算啦。这么想着我又走动起来,走过了一棵榆树,我只是看一眼,根本就没打算去解裤带。其实我不想死,只是找个法子与自己赌气。我想着那一屁股债又不会和我一起吊死,就对自己说:“算啦,别死啦。”</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这债是要我爹去还了,一想到爹,我心里一阵发麻,这下他还不把我给揍死?我边走边想,怎么想都是死路一条了,还是回家去吧。被我爹揍死,总比在外面像野狗一样吊死强。</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就那么一会儿工夫,我瘦了整整一圈,眼都青了,自己还不知道,回到了家里,我娘一看到我就惊叫起来,她看着我的脸问:“你是福贵吧?”</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看着娘的脸苦笑地点点头,我听′到娘一惊一咋地说着什么,我不再看她,推门走到了自己屋里,正在梳头的家珍看到我也吃了一惊,她张嘴看着我。一想到她昨晚来劝我回家,我却对她又打又踢,我就扑嗵一声跪在她面前,对她说:“家珍,我完蛋啦。”</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说完我就呜呜地哭了起来,家珍慌忙来扶我,她怀着有庆哪能把我扶起来?她就叫我娘。两个女人一起把我抬到床上,我躺到床上就口吐白沫,一副要死的样子,可把她们吓坏了,又是捶肩又是摇我的脑袋,我伸手把她们推开,对她们说:“我把家产输光啦。”</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娘听了这话先是一愣,她使劲看看我后说:“你说什么?”</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说:“我把家产输光啦。”</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那副模样让她信了,我娘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抹着眼泪说:“上梁不正下梁歪啊。”</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娘到那时还在心疼我,她没怪我,倒是去怪我爹。</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家珍也哭了,她一边替我捶背一边说:“只要你以后不赌就好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输了个精光,以后就是想赌也没本钱了。我听到爹在那边屋子里骂骂咧咧,他还不知道自己是穷光蛋了,他嫌两个女人的哭声吵他。听到我爹的声音,我娘就不哭了,她站起来走出去,家珍也跟了出去。我知道她们到我爹屋子里去了,不一会我就听到爹在那边喊叫起来:“孽子。”</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这时我女儿凤霞推门进来,又摇摇晃晃地把门关上。凤霞尖声细气地对我说:“爹,你快躲起来,爷爷要来揍你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一动不动地看着她,凤霞就过来拉我的手,拉不动我她就哭了。看着凤霞哭,我心里就跟刀割一样。凤霞这么小的年纪就知道护着她爹,就是看着这孩子,我也该千刀万剐。</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听到爹气冲冲地走来了,他喊着:“孽子,我要剐了你,阉了你,剁烂了你这乌龟王八蛋。”</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想爹你就进来吧,你就把我剁烂了吧。可我爹走到门口,身体一晃就摔到地上气昏过去了。我娘和家珍叫叫嚷嚷地把他扶起来,扶到他自己的床上。过了一会,我听到爹在那边像是吹唢呐般地哭上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爹在床上一躺就是三天,第一天他呜呜地哭,后来他不哭了,开始叹息,一声声传到我这里,我听到他哀声说着:“报应呵,这是报应。”</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第三天,我爹在自己屋里接待客人,他响亮地咳嗽着,一旦说话时声音又低得*坏健*到了晚上的时候,我娘走过来对我说,爹叫我过去。我从床上起来,心想这下非完蛋不可,我爹在床上歇了三天,他有力气来宰我了,起码也把我揍个半死不活。我对自己说,任凭爹怎么揍我,我也不要还手。我向爹的房间走去时一点力气都没有,身体软绵绵,两条腿像是假的。我进了他的房间,站在我娘身后,偷偷看着他躺在床上的模样,他睁圆了眼睛看着我,白胡须一抖一抖,他对我娘说:“你出去吧。”</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娘从我身旁走了出去,她一走我心里是一阵发虚,说不定他马上就会从床上蹦起来和我拼命。他躺着没有动,胸前的被子都滑出去挂在地上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福贵呵。”</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爹叫了我一声,他拍拍床沿说:“你坐下。”</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心里咚咚跳着在他身旁坐下来,他摸到了我的手,他的手和冰一样,一直冷到我心里。爹轻声说:“福贵啊,赌债也是债,自古以来没有不还债的道理。我把一百多亩地,还有这房子都低押出去了,明天他们就会送铜钱来。我老了,挑不动担子了,你就自己挑着钱去还债吧。”</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爹说完后又长叹一声,听完他的话,我眼睛里酸溜溜的,我知道他不会和我拼命了,可他说的话就像是一把钝刀子在割我的脖子,脑袋掉不下来,倒是疼得死去活来。爹拍拍我的手说:“你去睡吧。”</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第二天一早,我刚起床就看到四个人进了我家院子,走在头里的是个穿绸衣的有钱人,他朝身后穿粗布衣服的三个挑夫摆摆手说:“放下吧。”</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三个挑夫放下担子撩起衣角擦脸时,那有钱人看着我喊的却是我爹:“徐老爷,你要的货来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爹拿着地契和房契连连咳嗽着走出来,他把房地契递过去,向那人哈哈腰说:</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辛苦啦。”</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那人指着三担铜钱,对我爹说:“都在这里了,你数数吧。”</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爹全没有了有钱人的派头,他像个穷人一样恭敬地说:“不用,不用,进屋喝口茶吧。”</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那人说:“不必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说完,他看看我,问我爹:“这位是少爷吧?”</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爹连连点头,他朝我嘻嘻一笑,说道:“送货时采些南瓜叶子盖在上面,可别让人抢了。”</b></p> <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这天开始,我就挑着铜钱走十多里路进城去还债。铜钱上盖着的南瓜叶是我娘和家珍去采的,凤霞看到了也去采,她挑最大的采了两张,盖在担子上,我把担子挑起来准备走,凤霞不知道我是去还债,仰着脸问:“爹,你是不是又要好几天不回家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听了这话鼻子一酸,差点掉出眼泪来,挑着担子赶紧往城里走。到了城里,龙二看到我挑着担子来了,亲热地喊一声:“来啦,徐家少爷。”</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把担子放在他跟前,他揭开瓜叶时皱皱眉,对我说:“你这不是自找苦吃,换些银元多省事。”</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把最后一担铜钱挑去后,他就不再叫我少爷,他点点头说:“福贵,就放这里吧。”</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倒是另一个债主亲热些,他拍拍我的肩说:“福贵,去喝一壶。”</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龙二听后忙说:“对,对,喝一壶,我来请客。”</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摇摇头,心想还是回家吧。一天下来,我的绸衣磨破了,肩上的皮肉渗出了血。我一个人往家里走去,走走哭哭,哭哭走走。想想自己才挑了一天的钱就累得人都要散架了,祖辈挣下这些钱不知要累死多少人。到这时我才知道爹为什么不要银元偏要铜钱,他就是要我知道这个道理,要我知道钱来得千难万难。这么一想,我都走不动路了,在道旁蹲下来哭得腰里直抽搐。那时我家的老雇工,就是小时候背我去私塾的长根,背着个破包裹走过来。他在我家干了几十年,现在也要离开了。他很小就死了爹娘,是我爷爷带回家来的,以后也一直没娶女人。他和我一样眼泪汪汪,赤着皮肉裂开的脚走过来,看到我蹲在路边,他叫了一声:“少爷。”</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对他喊:“别叫我少爷,叫我畜生。”</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他摇摇头说:“要饭的皇帝也是皇帝,你没钱了也还是少爷。”</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一听这话我刚擦干净脸眼泪又下来了,他也在我身旁蹲下来,捂着脸呜呜地哭上了。我们在一起哭了一阵后,我对他说:“天快黑了,长根你回家去吧。”</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长根站了起来,一步一步地走开去,我听到他嗡嗡地说:“我哪儿还有什么家呀。”</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把长根也害了,看着他孤身一人走去,我心里是一阵一阵的酸痛。直到长根走远看不见了,我才站起来往家走,我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家里原先的雇工和女佣都已经走了,我娘和家珍在灶间一个烧火一个做饭,我爹还在床上躺着,只有凤霞还和往常一样高兴,她还不知道从此以后就要受苦受穷了。她蹦蹦跳跳走过来,扑到我腿上问我:“为什么他们说我不是小姐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摸摸她的小脸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好在她没再往下问,她用指甲刮起了我裤子上的泥巴,高兴地说:“我在给你洗裤子呢。”</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到了吃饭的时候,我娘走到爹的房门口问他:给你把饭端进来吧?”</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爹说:“我出来吃。”</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爹三根指头执着一盏煤油灯从房里出来,灯光在他脸上一闪一闪,那张脸半明半暗,他弓着背咳嗽连连。爹坐下后问我:“债还清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低着头说:“还清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爹说:“这就好,这就好。”</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他看到了我的肩膀,又说:“肩膀也磨破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没有作声,偷偷看看我娘和家珍,她们两个都泪汪汪地看着我的肩膀。爹慢吞吞地吃起了饭,才吃了几口就将筷子往桌上一放,把碗一推,他不吃了。过一会,爹说道:“从前,我们徐家的老祖宗不过是养了一只小鸡,鸡养大后变成了鹅,鹅养大了变成了羊,再把羊养大,羊就变成了牛。我们徐家就是这样发起来的。”</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爹的声音里咝咝的,他顿了顿又说:“到了我手里,徐家的牛变成了羊,羊又变成了鹅。传到你这里,鹅变成了鸡,现在是连鸡也没啦。”</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爹说到这里嘿嘿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就哭了。他向我伸出两根指头:“徐家出了两个败家子啊。”</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没出两天,龙二来了。龙二的模样变了,他嘴里镶了两颗金牙,咧着大嘴巴嘻嘻笑着。他买去了我们抵押出去的房产和地产,他是来看看自己的财产。龙二用脚踢踢墙基,又将耳朵贴在墙上,伸出巴掌拍拍,连声说:“结实,结实。”</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龙二又到田里去转了一圈,回来后向我和爹作揖说道:“看着那绿油油的地,心里就是踏实。”</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龙二一到,我们就要从几代居住的屋子里搬出去,搬到茅屋里去住。搬走那天,我爹双手背在身后,在几个房间踱来踱去,末了对我娘说:“我还以为会死在这屋子里。”</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说完,我爹拍拍绸衣上的尘土,伸了伸脖子跨出门槛。我爹像往常那样,双手背在身后慢悠悠地向村口的粪缸走去。那时候天正在黑下来,有几个佃户还在地里干着活,他们都知道我爹不是主人了,还是握住锄头叫了一声:“老爷。”</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爹轻轻一笑,向他们摆摆手说:“不要这样叫。”</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爹已不是走在自己的地产上了,两条腿哆嗦着走到村口,在粪缸前站住脚,四下里望了望,然后解开裤带,蹲了上去。</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那天傍晚我爹拉屎时不再叫唤,他眯缝着眼睛往远处看,看着那条向城里去的小路慢慢变得不清楚。一个佃户在近旁俯身割菜,他直起腰后,我爹就看不到那条小路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爹从粪缸上摔了下来,那佃户听到声音急忙转过身来,看到我爹斜躺在地上,脑袋靠着粪缸一动不动。佃户提着镰刀跑到我爹跟前,问他:“老爷你没事吧?”</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爹动了动眼皮,看着佃户嘶哑地问:“你是谁家的?”</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佃户俯下身去说:“老爷,我是王喜。”</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爹想了想后说:“噢,是王喜。王喜,下面有块石头,硌得我难受。”</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王喜将我爹的身体翻了翻,摸出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扔到一旁,我爹重又斜躺在那里,轻声说:“这下舒服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王喜问:“我扶你起来?”</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爹摇摇头,喘息着说:“不用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随后我爹问他:“你先前看到过我掉下来没有?”</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王喜摇摇头说:“没有,老爷。”</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爹像是有些高兴,又问:“第一次掉下来?”</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王喜说:“是的,老爷。”</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爹嘿嘿笑了几下,笑完后闭上了眼睛,脖子一歪,脑袋顺着粪缸滑到了地上。</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那天我们刚搬到了茅屋里,我和娘在屋里收拾着,凤霞高高兴兴地也跟着收拾东西,她不知道从此以后就要受苦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家珍端着一大盆衣服从池塘边走上来,遇到了跑来的王喜,王喜说:“少奶奶,老爷像是熟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们在屋里听到家珍在外面使劲喊:“娘,福贵,娘……”</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没喊几声,家珍就在那里呜呜地哭上了。那时我就想着是爹出事了,我跑出屋看到家珍站在那里,一大盆衣服全掉在地上。家珍看到我叫着:“福贵,是爹……”</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脑袋嗡的一下,拼命往村口跑,跑到粪缸前时我爹已经断气了,我又推又喊,我爹就是不理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站起来往回看,看到我娘扭着小脚又哭又喊地跑来,家珍抱着凤霞跟在后面。</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爹死后,我像是染上了瘟疫一样浑身无力,整日坐在茅屋前的地上,一会儿眼泪汪汪,一会儿唉声叹气。凤霞时常陪我坐在一起,她玩着我的手问我:“爷爷掉下来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看到我点点头,她又问:“是风吹的吗?”</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娘和家珍都不敢怎么大声哭,她们怕我想不开,也跟着爹一起去了。有时我不小心碰着什么,她们两人就会吓一跳,看到我没像爹那样摔倒在地,她们才放心地问我:“没事吧。”</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那几天我娘常对我说:“人只要活得高兴,穷也不怕。”</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她是在宽慰我,她还以为我是被穷折腾成这样的,其实我心里想着的是我死去的爹。我爹死在我手里了,我娘我家珍,还有凤霞却要跟着我受活罪。</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爹死后十天,我丈人来了,他右手提着长衫脸色铁青地走进了村里,后面是一抬披红戴绿的花轿,十来个年轻人敲锣打鼓拥在两旁。村里人见了都挤上去看,以为是谁家娶亲嫁女,都说怎么先前没听说过,有一个人问我丈人:“是谁家的喜事?”</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丈人板着脸大声说:“我家的喜事。”</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那时我正在我爹坟前,我听到锣鼓声抬起头来,看到我丈人气冲冲地走到我家茅屋前,他朝后面摆摆手,花轿放在了地上,锣鼓息了。当时我就知道他是要接家珍回去,我心里咚咚乱跳,不知道该怎么办?</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娘和家珍听到响声从屋里出来,家珍叫了声: “爹。”</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丈人看看她女儿,对我娘说:“那畜生呢?”</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娘陪着笑脸说:“你是说福贵吧?”</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还会是谁。”</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丈人的脸转了过来,看到了我,他向我走了两步,对我喊:“畜生,你过来。”</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站着没有动,我哪敢过去。我丈人挥着手向我喊:“你过来,你这畜生,怎么不来向我请安了?畜生你听着,当初是怎么娶走家珍的,我今日也怎么接她回去。你看看,这是花轿,这是锣鼓,比你当初娶亲时只多不少。”</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喊完以后,我丈人回头对家珍说:“你快进屋去收拾一下。”</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家珍站着没动,叫了一声:“爹。”</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丈人使劲跺了下脚说:“还不快去。”</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家珍看看站在远处地里的我,转身进屋了。我娘这时眼泪汪汪地对他说:“行行好,让家珍留下吧。”</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丈人朝我娘摆摆手,又转过身来对我喊:“畜生,从今以后家珍和你一刀两断,我们陈家和你们徐家永不往来。”</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娘的身体弯下去求他:“求你看在福贵他爹的份上,让家珍留下吧。”</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丈人冲着我娘喊:“他爹都让他气死啦。”</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喊完我丈人自己也觉得有些过分,便缓一下口气说:“你也别怪我心狠,都是那畜生胡来才会有今天。”</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说完丈人又转向我,喊道:“凤霞就留给你们徐家,家珍肚里的孩子就是我们陈家的人啦。”</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娘站在一旁呜呜地哭,她抹着眼泪说:“这让我怎么去向徐家祖宗交待。”</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家珍提了个包裹走了出来,我丈人对她说:“上轿。”</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家珍扭头看看我,走到轿子旁又回头看了看我,再看看我娘,钻进了轿子。这时凤霞不知从哪里跑了出来,一看到她娘坐上轿子了,她也想坐进去,她半个身体才进轿子,就被家珍的手推了出来。</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丈人向轿夫挥了挥手,轿子被抬了起来,家珍在里面大声哭起来,我丈人喊道:“给我往响里敲。”</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十来个年轻人拼命地敲响了锣鼓,我就听不到家珍的哭声了。轿子上了路,我丈人手提长衫和轿子走得一样快。我娘扭着小脚,可怜巴巴地跟在后面,一直跟到村口才站住。</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这时凤霞跑了过来,她睁大眼睛对我说:“爹,娘坐上轿子啦。”</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凤霞高兴的样子叫我看了难受,我对她说:“凤霞,你过来。”</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凤霞走到我身边,我摸着她的脸说:“凤霞,你可不要忘记我是你爹。”</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凤霞听了这话格格笑起来,她说:“你也不要忘记我是凤霞。”</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1, 1, 1);">第三章</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福贵说到这里看着我嘿嘿笑了,这位四十年前的浪子,如今赤裸着胸膛坐在青草上,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照射下来,照在他眯缝的眼睛上。他腿上沾满了泥巴,刮光了的脑袋上稀稀疏疏地钻出来些许白发,胸前的皮肤皱成一条一条,汗水在那里起伏着流下来。此刻那头老牛蹲在池塘泛黄的水中,只露出脑袋和一条长长的脊梁,我看到池水犹如拍岸一样拍击着那条黝黑的脊梁。</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这位老人是我最初遇到的,那时候我刚刚开始那段漫游的生活,我年轻无忧无虑,每一张新的脸都会使我兴致勃勃,一切我所不知的事物都会深深吸引我。就是在这样的时刻,我遇到了福贵,他绘声绘色地讲述自己,从来没有过一个人像他那样对我全盘托出,只要我想知道的,他都愿意展示。</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和福贵相遇,使我对以后收集民谣的日子充满快乐的期待,我以为那块肥沃茂盛的土地上福贵这样的人比比皆是。在后来的日子里,我确实遇到了许多像福贵那样的老人,他们穿得和福贵一样的衣裤,裤裆都快耷拉到膝盖了。他们脸上的皱纹里积满了阳光和泥土,他们向我微笑时,我看到空洞的嘴里牙齿所剩无几。他们时常流出混浊的眼泪,这倒不是因为他们时常悲伤,他们在高兴时甚至是在什么事都没有的平静时刻,也会泪流而出,然后举起和乡间泥路一样粗糙的手指,擦去眼泪,如同弹去身上的稻草。</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可是我再也没遇到一个像福贵这样令我难忘的人了,对自己的经历如此清楚,又能如此精彩地讲述自己。他是那种能够看到自己过去模样的人,他可以准确地看到自己年轻时走路的姿态,甚至可以看到自己是如何衰老的。这样的老人在乡间实在难以遇上,也许是困苦的生活损坏了他们的记忆,面对往事他们通常显得木讷,常常以不知所措的微笑搪塞过去。他们对自己的经历缺乏热情,仿佛是道听途说般地只记得零星几点,即便是这零星几点也都是自身之外的记忆,用一、两句话表达了他们所认为的一切。在这里,我常常听到后辈们这样骂他们:“一大把年纪全活到狗身上去了。”</b></p> <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福贵就完全不一样了,他喜欢回想过去,喜欢讲述自己,似乎这样一来,他就可以一次一次地重度此生了。他的讲述像鸟爪抓住树枝那样紧紧抓住我。</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家珍走后,我娘时常坐在一边偷偷抹眼泪,我本想找几句话去宽慰宽慰她,一看到她那副样子,就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倒是她常对我说:“家珍是你的女人,不是别人的,谁也抢不走。”</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听了这话,只能在心里叹息一声,我还能说什么呢?好端端的一个家成了砸破了的瓦罐似的四分五裂。到了晚上,我躺在床上常常睡不着,一会儿恨这个,一会恨那个,到头来最恨的还是我自己。夜里想得太多,白天就头疼,整日无精打采,好在有凤霞,凤霞常拉着我的手问我:“爹,一张桌子有四个角,削掉一个角还剩几个角?”</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也不知道凤霞是从哪里去听来的,当我说还剩三个角时,凤霞高兴的格格乱笑,她说:“错啦,还剩五个角。”</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听了凤霞的话,我想笑却笑不出来,想到原先家里四个人,家珍一走就等于是削掉了一个角,况且家珍肚里还怀着孩子,我就对凤霞说:“等你娘回来了,就会有五个角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家里值钱的东西都变卖光了以后,我娘就常常领着凤霞去挖野菜,我娘挎着篮子小脚一扭一扭地走去,她走得还没有凤霞快。她头发都白了,却要学着去干从没干过的体力活。看着我娘拉着凤霞看一步走一步,那小心的样子让我眼泪都快掉出来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想想再不能像从前那样过日子了,我得养活我娘和凤霞。我就和娘商量着到城里亲友那里去借点钱,开个小铺子,我娘听了这话一声不吭,她是舍不得离开这里,人上了年纪都这样,都不愿动地方。我就对娘说:“如今屋子和地都是龙二的了,家安在这里跟安在别处也一样。”</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娘听了这话,过了半晌才说:“你爹的坟还在这里。”</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娘一句话就让我不敢再想别的主意了,我想来想去只好去找龙二。</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龙二成了这里的地主,常常穿着丝绸衣衫,右手拿着茶壶在田埂上走来走去,神气得很。镶着两颗大金牙的嘴总是咧开笑着,有时骂看着不顺眼的佃户时也咧着嘴,我起先还以为他对人亲热,慢慢地就知道他是要别人都看到他的金牙。</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龙二遇到我还算客气,常笑嘻嘻地说:“福贵,到我家来喝壶茶吧。”</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一直没去龙二家是怕自己心里发酸,我两脚一落地就住在那幢屋子里了,如今那屋子是龙二的家,你想想我心里是什么滋味。</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其实人落到那种地步也就顾不上那么多了,我算是应了人穷志短那句古话了。那天我去找龙二时,龙二坐在我家客厅的太师椅子里,两条腿搁在凳子上,一手拿茶壶一手拿着扇子,看到我走进来,龙二咧嘴笑道:“是福贵,自己找把凳子坐吧。”</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他躺在太师椅里动都没动,我也就不指望他泡壶茶给我喝。我坐下后龙二说:“福贵,你是来找我借钱的吧?”</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还没说不是,他就往下说道:“按理说我也该借几个钱给你,俗话说是救急不救穷,我啊,只能救你的急,不会救你的穷。”</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点点头说:“我想租几亩田。”</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龙二听后笑眯眯地问:“你要租几亩?”</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说:“租五亩。”</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五亩?”龙二眉毛往上吊了吊,问:“你这身体能行吗?”</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说:“练练就行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他想一想说:“我们是老相识了,我给你五亩好田。”</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龙二还是讲点交情的,他真给了我五亩好田。我一个人种五亩地,差点没累死。我从没干过农活,学着村里人的样子干活,别说有多慢了。看得见的时候我都在田里,到了天黑,只要有月光,我还要下地。庄稼得赶上季节,错过一个季节就全错过啦。到那时别说是养活一家人,就是龙二的租粮也交不起。俗话说是笨鸟先飞,我还得笨鸟多飞。</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娘心疼我,也跟着我下地干活,她一大把年纪了,脚又不方便,身体弯下去才一会儿工夫就直不起来了,常常是一屁股坐在了田里。我对她说: “娘,你赶紧回去吧。”</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娘摇摇头说:“四只手总比两只手强。”</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说:“你要是累成病,那就一只手都没了,我还得照料你。”</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娘听了这话,才慢慢回到田埂上坐下,和凤霞呆在一起。凤霞是天天坐在田埂上陪我,她采了很多花放在腿边,一朵一朵举起来问我叫什么花,我哪知道是什么花,就说:“问你奶奶去。”</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娘坐到田埂上,看到我用锄头就常喊:</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留神别砍了脚。”</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用镰刀时,她更不放心,时时说:“福贵,别把手割破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娘老是在一旁提醒也不管用,活太多,我得快干,一快就免不了砍了脚割破手。手脚一出血,可把我娘心疼坏了,扭着小脚跑过来,捏一块烂泥巴堵住出血的地方,嘴里一个劲儿地数落我,一说得说半晌,我还不能回嘴,要不她眼泪都会掉出来。</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娘常说地里的泥是最养人的,不光是长庄稼,还能治病。那么多年下来,我身上那儿弄破了,都往上贴一块湿泥巴。我娘说得对,不能小看那些烂泥巴,那可是治百病的。</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人要是累得整天没力气,就不会去乱想了。租了龙二的田以后,我一挨到床就呼呼地睡去,根本没工夫去想别的什么。说起来日子过得又苦又累,我心里反倒踏实了。我想着我们徐家也算是有一只小鸡了,照我这么干下去,过不了几年小鸡就会变成鹅,徐家总有一天会重新发起来的。</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从那以后,我是再没穿过绸衣了,我穿的粗布衣服是我娘亲手织的布,刚穿上那阵子觉得不自在,身上的肉被磨来磨去,日子一久也就舒坦了。前几天村里的王喜死了,王喜是我家从前的佃户,比我大两岁,他死前嘱咐儿子把他的旧绸衣送给我,他一直没忘记我从前是少爷,他是想让我死之前穿上绸衣风光风光。我啊,对不起王喜的一片好心,那件绸衣我往身上一穿就赶紧脱了下来,那个难受啊,滑溜溜的像是穿上了鼻涕做的衣服。</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那么过了三个来月,长根来了,就是我家的雇工。那天我正在地里干活,我娘和凤霞坐在田埂上。长根拄着一根枯树枝,破衣褴衫地走过来,手里挎着那个包裹,还拿一只缺了口的碗,他成了个叫花子。是凤霞先看到他,凤霞站起来叫着他喊:“长根,长根。”</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娘一看到是从小在我家长大的长根,赶紧迎了上去,长根抹着眼泪说:“太太,我想少爷和凤霞,就回来看一眼。”</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长根走到田间,看到我穿着粗布衣服满身是泥,呜呜地哭,说道: “少爷,你怎么成这样子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输光家产以后,最苦的就是长根了。长根替我家干了一辈子,按规矩老了就该由我家养起来。可我家一破落,他也只好离开,只能要饭过日子。</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看到长根回来时的模样,我心里一阵发酸,小时候他整天背着我走东逛西,我长大后也从没把他放在眼里。没想到他还回来看我们,我问长根:“你还好吧?”</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长根擦擦眼睛说:“还好。”</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问:“还没找到雇你的人家?”</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长根摇摇头说:“我这么老了,谁家会雇我?”</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听了这话,我眼泪都要掉出来了。长根却不觉得自己苦,他还为我哭,说道: “少爷,你哪受得起这种苦。”</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那天晚上,长根在我家茅屋里过的。我和娘商量着把长根留在家里,这样一来*兆踊岣*苦,我对娘说:“苦也要把他留下,我们每人剩两口饭也就养活他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娘点点头说:“长根这么好的心肠。”</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第二天早晨,我对长根说:“长根,你一回来就好了,我正缺一个帮手,往后你就住在这里吧。”</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长根听后看着我笑,笑着笑着眼泪掉了出来,他说:“少爷,我没有帮你的力气了,有你这份心意我就够了。”说完长根就要走,我和娘死活拦不住他,他说: “你们别拦我了,往后我还要来看你们。”</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长根那天走后,还来过一次,那次他给凤霞带来一根扎头发的红绸,是他捡来的,洗干净后放在胸口专门来送给凤霞。长根那次走后,我就再没有见到他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租了龙二的田,就是他的佃户了,便不能再像过去那样叫他龙二,得叫他龙老爷,起先龙二听我这么叫,总是摆摆手说:“福贵,你我之间不必多礼。”</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时间一久他也习惯了,我在地里干活时,他常会走过来说几句话。有一次我正割着稻子,凤霞跟在后面捡稻穗,龙二一摇一摆走过来,对我说:“福贵,我收山啦,往后再也不去赌啦。赌场无赢家,我是见好就收,免得日后也落到你这种地步。”</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向龙二哈哈腰,恭敬地说:“是龙老爷。”</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龙二指指凤霞,问道:“这是你的崽子吗?”</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又哈哈腰,说一声: “是,龙老爷。”</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看到凤霞站在那里,手里拿着稻穗,直愣愣地盯着龙二看,就赶紧对她说: “凤霞,快向龙老爷行礼。”</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凤霞也学我的样子向龙二哈哈腰,说道:</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是,龙老爷。”</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时常惦记着家珍,还有她肚子里的孩子。家珍走后两个多月,托人捎来了一个口信,说是生啦,生了个儿子出来,我丈人给取了个名字叫有庆。我娘悄悄问捎话的人:“有庆姓什么?”</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那人说:“姓徐呀。”</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那时我在田里,我娘扭着小脚急匆匆地跑来告诉我,她话没说完,就擦起了眼泪。我一听说家珍给我生了个儿子,扔了手里的锄头就要往城里跑,跑出了十来步,我不敢跑了,想想我这么进城去看家珍她们母子,我丈人怕是连门槛都不让我跨进去。我就对娘说:“娘,你赶紧收拾收拾,去看看家珍她们。”</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娘也一遍遍说着要进城去看孙子,可过了几天她也没动身,我又不好催她。按我们这里的习俗,家珍是被她娘家的人硬给接走的,也应该由她娘家的人送回来。我娘对我说:“有庆姓了徐,家珍也就马上要回来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她又说:“家珍现在身体虚,还是呆在城里好。家珍要好好补一补。”</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家珍是在有庆半岁的时候回来的。她来的时候没有坐轿子,她将有庆放在身后的一个包裹里,走了十多里路回来的。</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有庆闭着眼睛,小脑袋靠在他娘肩膀上一摇一摇回来认我这个爹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家珍穿着水红的旗袍,手挽一个蓝底白花的包裹,漂漂亮亮地回来了。路两旁的油菜花开的金黄金黄,蜜蜂嗡嗡叫着飞来飞去。家珍走到我家茅屋门口,没有一下子走进去,站在门口笑盈盈地看着我娘。</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娘在屋里坐着编草鞋,她抬起头来后看到一个漂亮的女人站在门口,家珍的身体挡住了光线,身体闪闪发亮。我娘没有认出来是家珍,也没有看到家珍身后的有庆。我娘问她:“是谁家的小姐,你找谁呀?”</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家珍听后格格笑起来,说道:“是我,我是家珍。”</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当时我和凤霞在田里,凤霞坐在田埂上看着我干活,我听到有个声音喊我,声音像我娘,也有些不像,我问凤霞:“谁在喊?”</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凤霞转过身去看一看说:“是奶奶。”</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直起身体,看到我娘站在茅屋门口弯着腰在使劲喊我,穿水红旗袍的家珍抱着有庆站在一旁。凤霞一看到她娘,撒腿跑了过去。我在水田里站着,看着我娘弯腰叫我的模样,她太使劲了,两只手撑在腿上,免得上面的身体掉到地上。凤霞跑得太快,在田埂上摇来晃去,终于扑到了家珍腿上,抱着有庆的家珍蹲下去和凤霞抱在一起。我这时才走上田埂,我娘还在喊,越走近她们,我脑袋里越是晕晕乎乎的。我一直走到家珍面前,对她笑了笑。家珍站起来,眼睛定定地看了我一阵。我当时那副穷模样使家珍一低头轻轻抽泣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娘在一旁哭得呜呜响,她对我说:“我说过家珍是你的女人,别人谁也抢不走的。”</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家珍一回来,这个家就全了。我干活时也有了个帮手,我开始心疼自己的女人了,这是家珍告诉我的,我自己倒是不觉得。我常对家珍说:“你到田埂上去歇会儿。”</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家珍是城里小姐出身,细皮嫩肉的,看着她干粗活,我自然心疼。家珍听到我让她去歇一下,就高兴地笑起来,她说:“我不累。”</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娘常说,只要人活得高兴,就不怕穷。家珍脱掉了旗袍,也和我一样穿上粗布衣服,她整天累得喘不过气来,还总是笑盈盈的。凤霞是个好孩子,我们从砖瓦的*课莅岬矫┪堇*去住,她照样高高兴兴,吃起粗粮来也不往外吐。弟弟回来以后她就更高兴了,再不到田边来陪我,就一心想着去抱弟弟。有庆苦呵,他姐姐还过了四、五年好日子,有庆才在城里呆了半年,就到我身边来受苦了,我觉得最对不起的就是儿子。</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年后,我娘病了。开始只是头晕,我娘说看着我们时糊里糊涂的。我也没怎么在意,想想她年纪大了,眼睛自然看不清。后来有一天,我娘在烧火时突然头一歪,靠在墙上像是睡着了。等我和家珍从田里回来,她还那么靠着。家珍叫她,她也不答应,伸手推推她,她就顺着墙</b></p> <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滑了下去。家珍吓得大声叫我,我走到灶间时,她又醒了过来,定定地看了我们一阵,我们问她,她也不答应,又过了一阵,她闻到焦糊的味道,知道饭煮糊了,才开口说道:</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哎呀,我怎么睡着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娘慌里慌张地想站起来,她站到一半腿一松,身体又掉到地上。我赶紧把她抱到床上,她没完没了地说自己睡着了,她怕我们不相信。家珍把我拉到一旁说:“你去城里请个郎中来。”</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请郎中可是要花钱的,我站着没有动。家珍从褥子底下拿出了两块银元,是用手帕包着的。看看银元我有些心疼,那可是家珍从城里带来的,只剩下这两块了。可我娘的身体更叫我担心,我就拿过银元。家珍把手帕叠得整整齐齐重新塞到褥子底下,给我拿出一身干净衣服,让我换上。我对家珍说: “我走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家珍没说话,跟着我走到门口,我走了几步回过头去看看她,她往后理了理头发向我点点头。自从家珍回来以后,我还是第一次离开她。我穿着虽然破烂可是干干净净的衣服,脚上是我娘编的新草鞋,要进城去了。凤霞坐在门口的地上,怀里抱着睡着的有庆,她看到我穿得很干净,就问:“爹,你不是下田吧?”</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走得很快,不到半个时辰就走到城里。我已有一年多没去城里了,走进城里时心里还真有点发虚,我怕碰到过去的熟人,我这身破烂衣服让他们见了,不知道他们会说些什么话。我最怕见到的还是我丈人,我不敢从米行那条街走,宁愿多绕一些路。城里几个郎中的医术我都知道,哪个收钱黑,哪个收钱公道我也知道。我想了想,还是去找住在绸店隔壁的林郎中,这个老头是我丈人的朋友,看在家珍的份上他也会少收些钱。</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路过县太爷府上时,看到一个穿绸衣的小孩正踮着脚,使劲想抓住敲门的铜环。那孩子的年纪就和我凤霞差不多大,我想这可能是县太爷的公子,就走上去对他说:</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来帮你敲。”</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小孩高兴地点点头,我就扣住铜环使劲敲了几下,里面有人答应: “来啦。”</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这时小孩对我说:“我们快跑吧。”</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还没明白过来,小孩贴着墙壁溜走了。门打开后,一个仆人打扮的男人一看到我穿的衣服,什么话没说就伸手推了我一把,我没料到他会这样,身体一晃就从台阶上跌下来。</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从地上爬起来,本来我想算了,可这家伙又走下来踢了我一脚,还说:“要饭也不看这是什么地方。”</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的火一下子上来了,我骂道:“老子就是啃你家祖坟里的烂骨头,也不会向你要饭。”</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他扑上来就打,我脸上挨了一拳,他也挨了我一脚。我们两个人就在街上扭打起来。这小子黑得很,看看一下子打不赢我,就瞅着我的裤裆抬脚。我呢,好几次踢在他屁股上。</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们两个都不会打架,打了一阵听到有人在后面喊:</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难看死啦,这两个畜生打架打得难看死啦。”</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们停住手脚,往后一看,一队穿黄衣服的国民党大兵站在那里,十来门大炮都由马车拉着。刚才喊叫的那个人腰里别着一把手枪,是个当官的。那仆人真灵活,一看到当官的就马上点头哈腰:“长官,嘿嘿,长官。”</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长官向我们两个挥挥手说:“两头蠢驴,打架都不会,给我去拉大炮。”</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一听这话头皮阵阵发麻,他是拉我当壮丁的。那仆人也急了,走上前去说:</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长官,我是本县县太爷家里的。”</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长官说:“县太爷的公子更应该为党国出力嘛。”</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不,不。”仆人吓得连声说,“我不是公子,打死我也不也敢。排长,我是县太爷的仆人。”</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操你娘。”长官大声骂道:“老子是连长。”</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是,是,连长,我是县太爷的仆人。”</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那仆人怎么说都没用,反而把连长说烦了,连长伸手给他一巴掌:“少他娘的说废话,去拉大炮。”他看到了我。“还有你。”</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只好走上去,拉住一匹马的缰绳,跟着他们往前走。我想到时候打个机会再逃跑吧。那仆人还在前面向连长求情,走了一段路后,连长竟然答应了,他说:“行,行,你回去吧,你小子烦死我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仆人高兴坏了,他像是要跪下来给连长叩头,可又没有下跪,只是在连长面前不停地搓着手,连长说:“还不滚蛋。”</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仆人说:“滚,滚,我这就滚。”</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仆人说着转身走去,这时候连长从腰里抽出手枪来,把胳膊端平了,闭上一只眼睛向走去的仆人瞄准。仆人走出了十多步回过头来看看,这一看把他吓得傻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只夜里的麻雀一样让连长瞄准。连长这时对他说:“走呀,走呀。”</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仆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哭带喊:“连长,连长,连长。”</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连长向他开了一枪,没有打中,打在他身旁,飞起的小石子划破了他的手,手倒是出血了。连长握着手枪向他挥动着说:“站起来,站起来。”</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他站了起来,连长又说:“走呀,走呀。”</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他伤心地哭了,结结巴巴地说:“连长,我拉大炮吧。”</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连长又端起胳膊,第二次向他瞄准,嘴里说着:“走呀,走呀。”</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仆人这时才突然明白似的,一转身就疯跑起来。连长打出第二枪时,他刚好拐进了一条胡同。连长看看自己的手枪,骂了一声:“他娘的,老子闭错了一只眼睛。”</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连长转过身来,看到了站在后面的我,就提着手枪走过来,把枪口顶着我的胸膛,对我说:“你也回去吧。”</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的两条腿拼命哆嗦,心想他这次就是两只眼睛全闭错,也会一枪把我送上西天。我连声说:“我拉大炮,我拉大炮。”</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右手拉着缰绳,左手捏住口袋里家珍给我的两块银元,走出城里时,看到田地里与我家相像的茅屋,我低下头哭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跟着这支往北去的炮队,越走越远,一个多月后我们走到了安徽。开始的几天我一心想逃跑,当时想逃跑的不只是我一个人,每过两天,连里就会少掉一、两张熟悉的脸,我心想他们是不是逃跑了,我就问一个叫老全的老兵,老全说:“谁也逃不掉。”</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老全问我夜里睡觉听到枪声没有,我说听到了,他说: “那就是打逃兵的,命大的不让打死,也会被别的部队抓去。”</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老全说得我心都寒了。老全告诉我,他抗战时就被拉了壮丁,开拔到江西他逃了出来,没几天又被去福建的部队拉了去。当兵六年多,没跟日本人打过仗,光跟共产党的游击队打仗。这中间他逃跑了七次,都被别的部队拉了去。最后一次他离家只有一百多里路了,结果撞上了这一支炮队。老全说他不想再跑了,他说: “我逃腻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们渡过长江以后就穿上了棉袄。一过长江,我想逃跑的心也死了,离家越远我也就越没有胆量逃跑。我们连里有十来个都是十五六岁的孩子,有一个叫春生的娃娃兵,是江苏人,他老向我打听往北去是不是打仗,我就说是的。其实我也不知道,我想当上了兵就逃不了要打仗。春生和我最亲热,他总是挨着我,拉着我的胳膊问说:“我们会不会被打死?”</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说:“我不知道。”</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说这话时我自己心里也是一阵阵难受。过了长江以后,我们开始听到枪炮声,起先是远远传来,我们又走了两天,枪炮声越来越响。那时我们来到了一个村庄,村里别说是人了,连牲畜都见不着。连长命令我们架起大炮,我知道这下是真要打仗了。有人走过去问连长:“连长,这是什么地方?”</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连长说:“你问我,我他娘的去问谁?”</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连长都不知道我们到了什么地方,村里人跑了个精光,我望望四周,除了光秃秃的树和一些茅屋,什么都没有。过了两天,穿黄衣服的大兵越来越多,他们在四周一队队走过去,又一队队走过来,有些部队就在我们旁边扎下了。又过了两天,我们一炮还未打,连长对我们说:“我们被包围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被包围的不只是我们一个连,有十来万人的国军全被包围在方圆只有二十来里路的地方里,满地都是黄衣服,像是赶庙会一样。这时候老全神了,他坐在坑道外的土墩上吸着烟,看着那些来来去去的黄皮大兵,不时和中间某个人打声招呼,他认识的人实在是多。老全走南闯北,在七支部队里混过,他嘻嘻哈哈和几个旧相识说着脏话,互相打听几个人名,我听他们不是说死了,就是说前两天还见过。老全告诉我和春生,这些人当初都和他一起逃跑过。老全正说着,有个人向这里叫:“老全,你还没死啊?”</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老全又遇到旧相识了,哈哈笑道: “你小子什么时候被抓回来的?”</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那人还没说话,另一边也有人叫上老全了,老全扭脸一看,急忙站起来喊: “喂,你知道老良在哪里?”</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那个人嘻嘻笑着喊道: “死啦。”</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老全沮丧地坐下来,骂道: “妈的,他还欠我一块银元呢。”</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接着老全得意地对我和春生说:“你们瞧,谁都没逃成。”</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刚开始我们只是被包围住,解放军没有立刻来打我们,我们还不怎么害怕,连长也不怕,他说蒋委员长会派坦克来救我们出去的。后来前面的枪炮声越来越响,我们也没有很害怕,只是一个个都闲着没事可干,连长没有命令我们开炮。有个老兵想想前面的弟兄流血送命,我们老闲着也不是个办法,他就去问连长:“我们是不是也打几炮?”</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连长那时候躲在坑道里赌钱,他气冲冲地反问: “打炮,往哪里打?”</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连长说得也对,几炮打出去要是打在国军兄弟头上,前面的国军一气之下杀回来收拾我们,这可不是闹着玩的。连长命令我们都在坑道里呆着,爱干什么就干什么,就是别出去打炮。</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被包围以后,我们的粮食和弹药全靠空投。飞机在上面一出现,下面的国军就跟蚂蚁似的密密麻麻地拥来拥去,扔下的一箱箱弹药没人要,全都往一袋袋大米上扑。飞机一走,抢到大米的国军兄弟两个人提一袋,旁边的人端着枪,保护他们,那么一堆一堆地分散开去,都走回自己的坑道。</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没过多久,成群结伙的国军向房屋和光秃秃的树木涌去,远近的茅屋顶上都爬上去了人,又拆茅屋又砍树,这哪还像是打仗,乱糟糟的响声差不多都要盖住前沿的枪炮声了。才半天工夫,眼睛望得到的房屋树木全没了,空地上全都是扛着房梁,树木和抱着木板、凳子的大兵,他们回到自己的坑道后,一条条煮米饭的炊烟就升了起来,在空中扭来扭去。</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那时候最多的就是子弹了,往那里躺都硌得身体疼。四周的房屋被拆光,树也砍光后,满地的国军提着刺刀去割枯草,那情形真像是农忙时在割稻子,有些人满头大汗地刨着树根。还有一些人开始掘坟,用掘出的棺材板烧火。掘出了棺材就把死人骨头往坑外一丢,也不给重新埋了,到了那种时候,谁也不怕死人骨头了,夜里就是挨在一起睡觉也不会做恶梦。煮米饭的柴越来越少,米倒是越来越多。没人抢米了,我们三个人去扛了几袋米回来,铺在坑道当睡觉的床,这样躺着就不怕子弹硌得身体难受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等到再也没有什么可当柴煮米饭时,蒋委员长还没有把我们救出去。好在那时飞机不再往下投大米,改成投大饼,成包的大饼一落地,弟兄们像牲畜一样扑上去乱抢,叠得一层又一层,跟我娘纳出的鞋底一样,他们嗷嗷乱叫着和野狼没什么两样。</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老全说:“我们分开去抢。”</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这种时候只能分开去抢,才能多抢些大饼回来。我们爬出坑道,自己选了个方向走去。当时子弹在很近的地方飞来飞去,常有一些流弹窜过来。有一次我跑着跑着,身边一个人突然摔倒,我还以为他是饿昏了,扭头一看他半个脑袋没了,吓得我腿一软也差一点摔倒。抢大饼比抢大米还难,按说国军每天都在拼命地死人,可当飞机从天那边飞过来时,人全从地里冒了出来,光秃秃的地上像是突然长出了一排排草,跟着飞机跑,大饼一扔下,人才散开去,各自冲向看好的降落伞。大饼包得也不结实,一落地就散了,几十上百个人往一个地方扑,有些人还没挨着地就撞昏过去了,我抢一次大饼就跟被人吊起来用皮带打了一顿似的全身疼。到头来也只是抢到了几张大饼。回到坑道里,老全已经坐在那里了,他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他抢到的饼也不比我多。老全当了八年兵,心里还是很善良,他把自己的饼往我的上面一放,说等春生回来一起吃。我们两个就蹲在坑道里,露出脑袋张望春生。</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过了一会,我们看到春生怀里抱着一堆胶鞋猫着腰跑来了,这孩子高兴得满脸通红,他一翻身滚了进来,指着满地的胶鞋问我们:“多不多?”</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老全望望我,问春生:“这能吃吗?”</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春生说:“可以煮米饭啊。”</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们一想还真对,看看春生脸上一点伤都没有,老全对我说: “这小子比谁都精。”</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后来我们就不去抢大饼了,用上了春生的办法。抢大饼的人叠在一起时,我们就去扒他们脚上的胶鞋,有些脚没有反应,有些脚乱蹬起来,我们就随手捡个钢盔狠狠揍那些不老实的脚,挨了揍的脚抽搐几下都跟冻僵似的硬了。我们抱着胶鞋回到坑道里生火,反正大米有的是,这样还免去了皮肉之苦。我们三个人边煮着米饭,边看着那些光脚在冬天里一走一跳的人,嘿嘿笑个不停。</b></p> <p class="ql-block"><b>【创作背景】:</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活着》的作者听到了一首美国民歌《老黑奴》,歌中那位老黑奴经历了一生的苦难,家人都先他而去,而他依然友好地对待这个世界,没有一句抱怨的话。这首歌深深地打动了作者,作者决定写下一篇这样的小说,于是就有了1992年的《活着》。写人对苦难的承受能力,对世界乐观的态度。人是为活着本身而活着的,而不是为了活着之外的任何事物所活着。</b></p> <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1, 1, 1);">【静心阅读】:</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237, 35, 8);">《许三观卖血记》(节选)</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1, 1, 1);">【当代】余华</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1, 1, 1);">第一章</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许三观是城里丝厂的送茧工,这一天他回到村里来看望他的爷爷。他爷爷年老以后眼睛昏花,看不见许三观在门口的脸,就把他叫到面前,看了一会后问他:“我儿,你的脸在哪里?”</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许三观说:“爷爷,我不是你儿,我是你孙子,我的脸在这里……”</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许三观把他爷爷的手拿过来,往自己脸上碰了碰,又马上把爷爷的手送了回去。爷爷的手掌就像他们工厂的砂纸。</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他爷爷问:“你爹为什么不来看我?”</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爹早死啦。”</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他爷爷点了点头,口水从嘴角流了出来,那张嘴就歪起来吸了两下,将口水吸回去了一些,爷爷说:“我儿,你身子骨结实吗?”</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结实。”许三观说,“爷爷,我不是你儿……”</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他爷爷继续说:“我儿,你也常去卖血?”</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许三观摇摇头:“没有,我从来不卖血。”</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儿……”爷爷说,“你没有卖血,你还说身子骨结实?我儿,你是在骗我。”</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爷爷,你在说些什么?我听不懂,爷爷,你是不是老糊涂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许三观的爷爷摇起了头,许三观说:“爷爷,我不是你儿,我是你的孙子。”</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儿……”他爷爷说,“你爹不肯听我的话,他看上了城里那个什么花……”</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金花,那是我妈。”</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你爹来对我说,说他到年纪了,他要到城里去和那个什么花结婚,我说你两个哥哥都还没有结婚,大的没有把女人娶回家,先让小的去娶,在我们这地方没有这规矩……”</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坐在叔叔的屋顶上,许三观举目四望,天空是从很远处的泥土里升起来的,天空红彤彤的越来越高,把远处的田野也映亮了,使庄稼变得像西红柿那样通红一片,还有横在那里的河流和爬过去的小路,那些树木,那些茅屋和池塘,那些从屋顶歪歪曲曲升上去的炊烟,它们都红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许三观的四叔正在下面瓜地里浇粪,有两个女人走过来,一个年纪大了,一个还年轻,许三观的叔叔说:“桂花越长越像妈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年轻的女人笑了笑,年长的女人看到了屋顶上的许三观,她问:“你家屋顶上有一个人,他是谁?”</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许三观的叔叔说:“是我三哥的儿子。”</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下面三个人都抬着头看许三观,许三观嘿嘿笑着去看那个名叫桂花的年轻女人,看得桂花低下了头,年长的女人说:“和他爹长得一个样子。”</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许三观的四叔说:“桂花下个月就要出嫁了吧?”</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年长的女人摇着头:“桂花下个月不出嫁,我们退婚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退婚了?”许三观的四叔放下了手里的粪勺。</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年长的女人压低声音说:“那男的身体败掉了,吃饭只能吃这么一碗,我们桂花都能吃两碗……”</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许三观的叔叔也压低了声音问:“他身体怎么败的?”</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不知道是怎么败的……”年长的女人说,“我先是听人说,说他快有一年没去城里医院卖血了,我心里就打起了锣鼓,想着他的身体是不是不行了,就托人把他请到家里来吃饭,看他能吃多少,他要是吃两大碗,我就会放心些,他要是吃了三碗,桂花就是他的人了……他吃完了一碗,我要去给他添饭,他说吃饱了,吃不下去了……一个粗粗壮壮的男人,吃不下饭,身体肯定是败掉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许三观的四叔听完以后点起了头,对年长的女人说:“你这做妈的心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年长的女人说:“做妈的心都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两个女人抬头看了看屋顶上的许三观,许三观还是嘿嘿笑着看着年轻的那个女人,年长的女人又说了一句:“和他爹长得一个样子。”</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然后两个女人一前一后地走了过去,两个女人的屁股都很大,许三观从上面看下去,觉得她们的屁股和大腿区分起来不清楚。她们走过去以后,许三观看着还在瓜田里浇粪的四叔,这时候天色暗下来了,他四叔的身体也在暗下来,他问:“四叔,你还要干多久?”</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四叔说:“快啦。”</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许三观说:“四叔,有一件事我不明白,我想问问你。”</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四叔说:“说吧。”</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是不是没有卖过血的人身子骨都不结实?”</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是啊,”四叔说,“你听到刚才桂花她妈说的话了吗?在这地方没有卖过血的男人都娶不到女人……”</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这算是什么规矩?”</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什么规矩我倒是不知道,身子骨结实的人都去卖血,卖一次血能挣三十五块钱呢,在地里干半年的活也就挣那么多。这人身上的血就跟井里的水一样,你不去打水,这井里的水也不会多,你天天去打水,它也还是那么多……”</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四叔,照你这么说来,这身上的血就是一棵摇钱树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那还得看你身子骨是不是结实,身子骨要是不结实,去卖血会把命卖掉的。你去卖血,医院里还先得给你做检查,先得抽一管血,检查你的身子骨是不是结实,结实了才让你卖……”</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四叔,我这身子骨能卖血吗?”</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许三观的四叔抬起头来看了看屋顶上的侄儿,他三哥的儿子光着膀子笑嘻嘻地坐在那里。许三观膀子上的肉看上去还不少,他的四叔就说:“你这身子骨能卖。”</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许三观在屋顶上嘻嘻哈哈笑了一阵,然后想起了什么,就低下头去问他的四叔:“四叔,我还有一件事要问你。”</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问什么?”</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你说医院里做检查时要先抽一管血?”</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是啊。”</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这管血给不给钱?”</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不给,”他四叔说,“这管血是白送给医院的。”</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他们走在路上,一行三个人,年纪大的有三十多岁,小的才十九岁,许三观的年纪在他们两个人的中间,走去时也在中间。许三观对左右走着的两个人说:“你们挑着西瓜,你们的口袋里还放着碗,你们卖完血以后,是不是还要到街上去卖西瓜?一、二、三、四……你们都只挑了六个西瓜,为什么不多挑一二百斤的?你们的碗是做什么用的?是不是让买西瓜的人往里面扔钱?你们为什么不带上粮食,你们中午吃什么……”</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们卖血从来不带粮食,”十九岁的根龙说,“我们卖完血以后要上馆子去吃一盘炒猪肝,喝二两黄酒……”</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三十多岁的那个人叫阿方,阿方说:“猪肝是补血的,黄酒是活血的……”</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许三观问:“你们说一次可以卖四百毫升的血,这四百毫升的血到底有多少?”</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阿方从口袋里拿出碗来:“看到这碗了吗?”</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看到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一次可以卖两碗。”</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两碗?”许三观吸了一口气,“他们说吃进一碗饭,才只能长出几滴血来,这两碗血要吃多少碗饭啊?”</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阿方和根龙听后嘿嘿地笑了起来,阿方说:“光吃饭没有用,要吃炒猪肝,要喝一点黄酒。”</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许三观,”根龙说,“你刚才是不是说我们西瓜少了?我告诉你,今天我们不卖瓜,这瓜是送人的……”</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阿方接过去说:“是送给李血头的。”</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谁是李血头?”许三观问。</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他们走到了一座木桥前,桥下是一条河流,河流向前延伸时一会宽,一会又变窄了。青草从河水里生长出来,沿着河坡一直爬了上去,爬进了稻田。阿方站住脚,对根龙说: “根龙,该喝水啦。”</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根龙放下西瓜担子,喊了一声:“喝水啦。”</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他们两个人从口袋里拿出了碗,沿着河坡走了下去,许三观走到木桥上,靠着栏杆看他们把碗伸到了水里,在水面上扫来扫去,把漂在水上的一些草什么的东西扫开去,然后两个人咕咚咕咚地喝起了水,两个人都喝了有四五碗,许三观在上面问:“你们早晨是不是吃了很多咸菜?”</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阿方在下面说:“我们早晨什么都没吃,就喝了几碗水,现在又喝了几碗,到了城里还得再喝几碗,一直要喝到肚子又胀又疼,牙根一阵阵发酸……这水喝多了,人身上的血也会跟着多起来,水会浸到血里去的……”</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这水浸到了血里,人身上的血是不是就淡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淡是淡了,可身上的血就多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知道你们为什么都在口袋里放着一只碗了。”许三观说着也走下了河坡。</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你们谁的碗借给我,我也喝几碗水。”</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根龙把自己的碗递了过去:“你借我的碗。”</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许三观接过根龙的碗,走到河水前弯下身体去,阿方看着他说:“上面的水脏,底下的水也脏,你要喝中间的水。”</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他们喝完河水以后,继续走在了路上,这次阿方和根龙挑着西瓜走在了一起,许三观走在一边,听着他们的担子吱呀吱呀响,许三观边走边说:“你们挑着西瓜走了一路,我来和你们换一换。”</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根龙说:“你去换阿方。”</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阿方说:“这几个西瓜挑着不累,我进城卖瓜时,每次都挑二百来斤。”</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许三观问他们:“你们刚才说李血头,李血头是谁?”</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李血头,”根龙说,“就是医院里管我们卖血的那个秃头,过会儿你就会见到他的。”</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阿方接着说:“这就像是我们村里的村长,村长管我们人,李血头就是管我们身上血的村长,让谁卖血,不让谁卖血,全是他一个人说了算数。”</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许三观听了以后说:“所以你们叫他血头。”</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阿方说:“有时候卖血的人一多,医院里要血的病人又少,这时候就看谁平日里与李血头交情深了,谁和他交情深,谁的血就卖得出去……”</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阿方解释道:“什么是交情?拿李血头的话来说,就是‘不要卖血时才想起我来,平日里也要想着我’。什么叫平日里想着他?”</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阿方指指自己挑着的西瓜:“这就是平日里也想着他。”</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还有别的平日里想着他,”根龙说,“那个叫什么英的女人,也是平日里想着他。”</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两个人说着嘻嘻笑了起来,阿方对许三观说:“那女人与李血头的交情,是一个被窝里的交情,她要是去卖血,谁都得站一边先等着,谁要是把她给得罪了,身上的血哪怕是神仙血,李血头也不会要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他们说着来到了城里。进了城,许三观就走到前面去了,他是城里的人,熟悉城里的路,他带着他们往前走。他们说还要找一个地方去喝水,许三观说:“进了城,就别再喝河水了,这城里的河水脏,我带你们去喝井水。”</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他们两个人就跟着许三观走去,许三观带着他们在巷子里拐来拐去的,一边走一边说:“我快憋不住了,我们先找个地方去撒一泡尿。”</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根龙说:“不能撒尿,这尿一撒出去,那几碗水就白喝啦,身上的血也少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阿方对许三观说:“我们比你多喝了好几碗水,我们还能憋住。”</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然后他又对根龙说:“他的尿肚子小。”</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许三观因为肚子胀疼而皱着眉,越走越慢,他问他们:“会不会出人命?”“出什么人命?”</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呀,”许三观说,“我的肚子会不会胀破?”</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你牙根酸了吗?”阿方问。</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牙根?让我用舌头去舔一舔……牙根倒还没有酸。”</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那就不怕,”阿方说,“只要牙根还没酸,这尿肚子就不会破掉。”</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许三观把他们带到医院旁边的一口井前,那是在一棵大树的下面,井的四周长满了青苔,一只木桶就放在井旁,系着木桶的麻绳堆在一边,看上去还很整齐,绳头搁在把手上,又垂进桶里去了。他们把木桶扔进了井里,木桶打在水上“啪”的一声,就像是一巴掌打在人的脸上。他们提上来一桶井水,阿方和根龙都喝了两碗水,他们把碗给许三观,许三观接过来阿方的碗,喝下去一碗,阿方和根龙要他再喝一碗,许三观又舀起一碗水来,喝了两口后把水倒回木桶里,他说:“我尿肚子小,我不能喝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他们三个人来到了医院的供血室,那时候他们的脸都憋得通红了,像是怀胎十月似的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走着,阿方和根龙还挑着西瓜,走得就更慢,他们的手伸开着抓住前后两个筐子的绳子,他们的手正在使着劲,不让放着西瓜的筐子摇晃。可是医院的走廊太狭窄,不时有人过来将他们的筐子撞一下,筐子一摇晃,阿方和根龙肚子里胀鼓鼓的水也跟着摇晃起来,让两个人疼得嘴巴一歪一歪的,站在那里不敢动,等担子不再那么摇晃了,才重新慢慢地往前走。</b></p> <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医院的李血头坐在供血室的桌子后面,两只脚架在一只拉出来的抽屉上,裤裆那地方敞开着,上面的纽扣都掉光了,里面的内裤看上去花花绿绿。许三观他们进去时,供血室里只有李血头一个人,许三观一看到李血头,心想这就是李血头?这李血头不就是经常到我们厂里来买蚕蛹吃的李秃头吗?</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李血头看到阿方和根龙他们挑着西瓜进来,就把脚放到了地上,笑呵呵地说:“是你们啊,你们来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然后李血头看到了许三观,就指着许三观对阿方他们说:“这个人我像是见过。”</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阿方说:“他就是这城里的人。”</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所以。”李血头说。</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许三观说:“你常到我们厂里来买蚕蛹。”</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你是丝厂的?”李血头问。</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是啊。”</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他妈的,”李血头说,“怪不得我见过你,你也来卖血?”</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阿方说:“我们给你带西瓜来了,这瓜是上午才在地里摘的。”</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李血头将坐在椅子里的屁股抬起来,看了看西瓜,笑呵呵地说:“一个个都还很大,就给我放到墙角。”</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阿方和根龙往下弯了弯腰,想把西瓜从筐子里拿出来,按李血头的吩咐放到墙角,可他们弯了几下没有把身体弯下去,两个人面红耳赤气喘吁吁了,李血头看着他们不笑了,他问: “你们喝了有多少水?”</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阿方说:“就喝了三碗。”</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根龙在一旁补充道:“他喝了三碗,我喝了四碗。”</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放屁,”李血头瞪着眼睛说,“我还不知道你们这些人的膀胱有多大?他妈的,你们的膀胱撑开来比女人怀孩子的子宫还大,起码喝了十碗水。”</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阿方和根龙嘿嘿地笑了,李血头看到他们在笑,就挥了两下手,对他们说:“算啦,你们两个人还算有良心,平日里常想着我,这次我就让你们卖血,下次再这样可就不行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说着李血头去看许三观,他说:“你过来。”</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许三观走到李血头面前,李血头又说:</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把脑袋放下来一点。”</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许三观就低下头去,李血头伸手把他的眼皮撑开: “让我看看你的眼睛,看看你的眼睛里有没有黄疸肝炎……没有,再把舌头伸出来,让我看看你的肠胃……肠胃也不错,行啦,你可以卖血啦……你听着,按规矩是要抽一管血,先得检验你有没有病,今天我是看在阿方和根龙的面子上,就不抽你这一管血……再说我们今天算是认识了,这就算是我送给你的见面礼……”</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他们三个人卖完血之后,就步履蹒跚地走向了医院的厕所,三个人都歪着嘴巴。许三观跟在他们身后,三个人谁也不敢说话,都低着头看着下面的路,似乎这时候稍一用劲肚子就会胀破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三个人在医院厕所的小便池前站成一排,撒尿时他们的牙根一阵阵剧烈地发酸,于是发出了一片牙齿碰撞的响声,和他们的尿冲在墙上时的声音一样响亮。</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然后,他们来到了那家名叫胜利的饭店,饭店是在一座石桥的桥堍,它的屋顶还没有桥高,屋顶上长满了杂草,在屋檐前伸出来像是脸上的眉毛。饭店看上去没有门,门和窗连成一片,中间只是隔了两根木条,许三观他们就是从旁边应该是窗户的地方走了进去,他们坐在了靠窗的桌子前,窗外是那条穿过城镇的小河,河面上漂过去了几片青菜叶子。</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阿方对着跑堂的喊道:“一盘炒猪肝,二两黄酒,黄酒给我温一温。”</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根龙也喊道:“一盘炒猪肝,二两黄酒,我的黄酒也温一温。”</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许三观看着他们喊叫,觉得他们喊叫时手拍着桌子很神气,他也学他们的样子,手拍着桌子喊道:</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一盘炒猪肝,二两黄酒,黄酒……温一温。”</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没多少工夫,三盘炒猪肝和三盅黄酒端了上来,许三观拿起筷子准备去夹猪肝,他看到阿方和根龙是先拿起酒盅,眯着眼睛抿了一口,然后两个人的嘴里都吐出了咝咝的声音,两张脸上的肌肉像是伸懒腰似的舒展开来。</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这下踏实了。”阿方舒了口气说道。</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许三观就放下筷子,也先拿起酒盅抿了一口,黄酒从他嗓子眼里流了进去,暖融融地流了进去,他嘴里不由自主地也吐出了咝咝的声音,他看着阿方和根龙嘿嘿地笑了起来。</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阿方问他:“你卖了血,是不是觉得头晕?”</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许三观说:“头倒是不晕,就是觉得力气没有了,手脚发软,走路发飘……”</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阿方说:“你把力气卖掉了,所以你觉得没有力气了。我们卖掉的是力气,你知道吗?你们城里人叫血,我们乡下人叫力气。力气有两种,一种是从血里使出来的,还有一种是从肉里使出来的,血里的力气比肉里的力气值钱多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许三观问:“什么力气是血里的?什么力气是肉里的?”</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阿方说:“你上床睡觉,你端着个碗吃饭,你从我阿方家走到他根龙家,走那么几十步路,用不着使劲,都是花肉里的力气。你要是下地干活,你要是挑着百十来斤的担子进城,这使劲的活,都是花血里的力气。”</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许三观点着头说:“我听明白了,这力气就和口袋里的钱一样,先是花出去,再去挣回来。”</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阿方点着头对根龙说:“这城里人就是聪明。”</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许三观又问:“你们天天下地干重活,还有富余力气卖给医院,你们的力气比我多。”</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根龙说:“也不能说力气比你多,我们比你们城里人舍得花力气,我们娶女人、盖屋子都是靠卖血挣的钱,这田地里挣的钱最多也就是不让我们饿死。”</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阿方说:“根龙说得对,我现在卖血就是准备盖屋子,再卖两次,盖屋子的钱就够了。根龙卖血是看上了我们村里的桂花,本来桂花已经和别人订婚了,桂花又退了婚,根龙就看上她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许三观说:“我见过那个桂花,她的屁股太大了,根龙你是不是喜欢大屁股?”</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根龙嘿嘿地笑,阿方说:“屁股大的女人踏实,躺在床上像一条船似的,稳稳当当的。”</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许三观也嘿嘿笑了起来,阿方问他:“许三观,你想好了没有?你卖血挣来的钱怎么花?”</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还不知道该怎么花,”许三观说,“我今天算是知道什么叫血汗钱了,我在工厂里挣的是汗钱,今天挣的是血钱,这血钱我不能随便花掉,我得花在大事情上面。”</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这时根龙说:“你们看到李血头裤裆里花花绿绿了吗?”</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阿方一听这话嘿嘿笑了,根龙继续说:“会不会是那个叫什么英的女人的短裤?”</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这还用说,两个人睡完觉以后穿错了。”阿方说。</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真想去看看,”根龙嬉笑着说,“那个女人是不是穿着李血头的短裤。”</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第二章</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许三观坐在瓜田里吃着西瓜,他的叔叔,也就是瓜田的主人站了起来,两只手伸到后面拍打着屁股,尘土就在许三观脑袋四周纷纷扬扬,也落到了西瓜上,许三观用嘴吹着尘土,继续吃着嫩红的瓜肉,他的叔叔拍完屁股后重新坐到田埂上,许三观问他:“那边黄灿灿的是什么瓜?”</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在他们的前面,在藤叶半遮半掩的西瓜地的前面,是一排竹竿支起的瓜架子,上面吊着很多圆滚滚金黄色的瓜,像手掌那么大,另一边的架子上吊着绿油油看上去长一些的瓜,它们都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风吹过去,先让瓜藤和瓜叶摇晃起来,然后吊在藤上的瓜也跟着晃动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许三观的叔叔把瘦胳膊抬了起来,那胳膊上的皮肤因为瘦都已经打皱了,叔叔的手指了过去:“你是说黄灿灿的?那是黄金瓜;旁边的,那绿油油的是老太婆瓜……”</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许三观说:“我不吃西瓜了,四叔,我吃了有两个西瓜了吧?”</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他的叔叔说:“没有两个,我也吃了,我吃了半个。”</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许三观说:“我知道黄金瓜,那瓜肉特别香,就是不怎么甜,倒是中间的籽很甜,城里人吃黄金瓜都把籽吐掉,我从来不吐,从土里长出来的只要能吃,就都有营养……老太婆瓜,我也吃过,那瓜不甜,也不脆,吃到嘴里黏糊糊的,吃那种瓜有没有牙齿都一样……四叔,我好像还能吃,我再吃两个黄金瓜,再吃一个老太婆瓜……”</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许三观在他叔叔的瓜田里一坐就是一天,到了傍晚来到的时候,许三观站了起来,落日的光芒把他的脸照得像猪肝一样通红,他看了看远处农家屋顶上升起的炊烟,拍了拍屁股上的尘土,然后双手伸到前面去摸胀鼓鼓的肚子,里面装满了西瓜、黄金瓜、老太婆瓜,还有黄瓜和桃子。许三观摸着肚子对他的叔叔说:“我要去结婚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然后他转过身去,对着叔叔的西瓜地撒起了尿,他说:“四叔,我想找个女人去结婚了。四叔,这两天我一直在想这卖血挣来的三十五块钱怎么花?我想给爷爷几块钱,可是爷爷太老了,爷爷都老得不会花钱了。我还想给你几块钱,我爹的几个兄弟里,你对我最好。四叔,可我又舍不得给你,这是我卖血挣来的钱,不是我卖力气挣来的钱,我舍不得给。四叔,我刚才站起来的时候突然想到娶女人了。四叔,我卖血挣来的钱总算是花对地方了……四叔,我吃了一肚子的瓜,怎么像是喝了一斤酒似的,四叔,我的脸,我的脖子,我的脚底,我的手掌,都在一阵阵地发烧。”</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第三章</b></p><p class="ql-block"> <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许三观的工作就是推着一辆放满那些白茸茸蚕茧的小车,行走在一个很大的屋顶下面。他和一群年轻的姑娘每天都要嘻嘻哈哈,隆隆的机器声在他和她们中间响着,她们的手经常会伸过来,在他头上拍一下,或者来到他的胸口把他往后一推。如果他在她们中间选一个做自己的女人,一个在冬天下雪的时候和他同心协力将被子裹得紧紧的女人,他会看上林芬芳,那个辫子垂到了腰上的姑娘,笑起来牙齿又白又整齐,还有酒窝,她一双大眼睛要是能让他看上一辈子,许三观心想自己就会舒服一辈子。林芬芳也经常把她的手拍到他的头上,推到他的胸前,有一次还偷偷在他的手背上捏了一下,那一次他把最好的蚕茧送到了她这里,从此以后他就没法把不好的蚕茧送给她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另外一个姑娘也长得漂亮,她是一家小吃店里的服务员,在清晨的时候,她站在一口很大的油锅旁炸着油条,她经常啊呀啊呀地叫唤。沸腾起来的油溅到了她的手上,发现衣服上有一个地方脏了,走路时不小心滑了一下,或者看到下雨了,听到打雷了,她都会响亮地叫起来: “啊呀……”</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这个姑娘叫许玉兰,她的工作随着清晨的结束也就完成了,接下去的整个白昼里,她就无所事事地在大街上走来走去,她经常是嗑着瓜子走过来,走过来以后站住了,隔着大街与对面某一个相识的人大声说话,并且放声大笑,同时发出一声一声“啊呀”的叫唤,她的嘴唇上有时还沾着瓜子壳。当她张大嘴巴说话时,从她身边走过的人,能够幸运地呼吸到她嘴里散发出来的植物的香味。</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她走过了几条街道以后,往往是走回到了家门口,于是她就回到家中,过了十多分钟以后她重新出来时,已经换了一身衣服,她继续走在了街道上。她每天都要换三套衣服,事实上她只有三套衣服;她还要换四次鞋,而她也只有四双鞋。当她实在换不出什么新花样时,她就会在脖子上增加一条丝巾。</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她的衣服并不比别人多,可是别人都觉得她是这座城镇里衣服最多的时髦姑娘。她在大街上的行走,使她的漂亮像穿过这座城镇的河流一样被人们所熟悉,在这里人们都叫她油条西施……“你们看,油条西施走过来了。”“油条西施走到布店里去了,她天天都要去布店买漂亮的花布。”“不是,油条西施去布店是光看不买。”“油条西施的脸上香喷喷的。”“油条西施的手不漂亮,她的手太短,手指太粗。”“她就是油条西施?”</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油条西施,也就是许玉兰,有一次和一个名叫何小勇的年轻男子一起走过了两条街,两个人有说有笑,后来在一座木桥上,两个人站了很长时间,从夕阳西下一直站到黑夜来临。当时何小勇穿着干净的白衬衣,袖管卷到手腕上面,他微笑着说话时,一只手握住自己的手腕,他的这个动作使许玉兰十分着迷,这个漂亮的姑娘仰脸望着他时,眼睛里闪闪发亮。</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接下去有人看到何小勇从许玉兰家门前走过,许玉兰刚好从屋子里出来,许玉兰看到何小勇就“啊呀”叫了一声,叫完以后许玉兰脸上笑吟吟地说:“进来坐一会。”</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何小勇走进了许玉兰的家,许玉兰的父亲正坐在桌前喝着黄酒,看到一个陌生的年轻男子跟在女儿身后走了进来,他的屁股往上抬了抬,然后发出了邀请:“来喝一盅?”</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此后,何小勇经常坐在了许玉兰的家中,与她的父亲坐在一起,两个人一起喝着黄酒,轻声说着话,笑的时候也常常是窃窃私笑。于是许玉兰经常走过去大声问他们:“你们在说什么?你们为什么笑?”</b></p> <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也就是这一天,许三观从乡下回到了城里,他回到城里时天色已经黑了,那个年月城里的街上还没有路灯,只有一些灯笼挂在店铺的屋檐下面,将石板铺出来的街道一截一截地照亮,许三观一会黑一会亮地往家中走去,他走过戏院时,看到了许玉兰。油条西施站在戏院的大门口,两只灯笼的中间,斜着身体在那里嗑瓜子,她的脸蛋被灯笼照得通红。</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许三观走过去以后,又走了回来,站在街对面笑嘻嘻地看着许玉兰,看着这个漂亮的姑娘如何让嘴唇一撅,把瓜子壳吐出去。许玉兰也看到了许三观,她先是瞟了他一眼,接着去看另外两个正在走过去的男人,看完以后她又瞟了他一眼,回头看看戏院里面,里面一男一女正在说着评书,她的头扭回来时看到许三观还站在那里。</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啊呀!”许玉兰终于叫了起来,她指着许三观说,“你怎么可以这样盯着我看呢?你还笑嘻嘻的!”</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许三观从街对面走了过来,走到这个被灯笼照得红彤彤的女人面前,他说: “我请你去吃一客小笼包子。”</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许玉兰说:“我不认识你。”</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是许三观,我是丝厂的工人。”</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还是不认识你。”</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认识你,”许三观笑着说,“你就是油条西施。”</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许玉兰一听这话,咯咯咯咯地笑了起来,她说:“你也知道?”</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没有人不知道你……走,我请你去吃小笼包子。”</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今天我吃饱了,”许玉兰笑眯眯地说,“你明天请我吃小笼包子吧。”</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第二天下午,许三观把许玉兰带到了那家胜利饭店,坐在靠窗的桌子旁,也就是他和阿方、根龙吃炒猪肝喝黄酒的桌前,他像阿方和根龙那样神气地拍着桌子,对跑堂的叫道:“来一客小笼包子。”</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他请许玉兰吃了一客小笼包子,吃完小笼包子后,许玉兰说她还能吃一碗馄饨,许三观又拍起了桌子:他请许玉兰吃了一客小笼包子,吃完小笼包子后,许玉兰说她还能吃一碗馄饨,许三观又拍起了桌子:“来一碗馄饨。”</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许玉兰这天下午笑眯眯地还吃了话梅,吃了话梅以后说嘴咸,又吃了糖果,吃了糖果以后说口渴,许三观就给她买了半个西瓜,她和许三观站在了那座木桥上,她笑眯眯地把半个西瓜全吃了下去,然后她笑眯眯地打起了嗝。当她的身体一抖一抖地打嗝时,许三观数着手指开始算一算这个下午花了多少钱。</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小笼包子两角四分,馄饨九分钱,话梅一角,糖果买了两次共计两角三分,西瓜半个有三斤四两花了一角七分,总共是八角三分钱……你什么时候嫁给我?”</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啊呀!”许玉兰惊叫起来,“你凭什么要我嫁给你?”</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许三观说:“你花掉了我八角三分钱。”</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是你自己请我吃的,”许玉兰打着嗝说,“我还以为是白吃的呢,你又没说吃了你的东西就要嫁给你……”</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嫁给我有什么不好?”许三观说,“你嫁给我以后,我会疼你护着你,我会经常让你一个下午就吃掉八角三分钱。”</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啊呀,”许玉兰叫了起来,“要是我嫁给了你,我就不会这么吃了,我嫁给你以后就是吃自己的了,我舍不得……早知道是这样,我就不吃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你也不用后悔,”许三观安慰她,“你嫁给我就行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不能嫁给你,我有男朋友了,我爹也不会答应的,我爹喜欢何小勇……”</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于是,许三观就提着一瓶黄酒一条大前门香烟,来到许玉兰家,他在许玉兰父亲的对面坐了下来,将黄酒和香烟推了过去,然后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你知道我爹吧?我爹就是那个有名的许木匠,他老人家活着的时候专给城里大户人家做活,他做出来的桌子谁也比不上,伸手往桌面上一摸,就跟摸在绸缎上一样光滑。你知道我妈吧?我妈就是金花,你知道金花吗?就是那个城西的美人,从前别人都叫她城西美人,我爹死了以后她嫁给了一个国民党连长,后来跟着那个连长跑了。我爹只有我这么一个儿子,我妈和那个连长是不是生了我就不知道了。我叫许三观,我两个伯伯的儿子比我大,我在许家排行老三,所以我叫许三观,我是丝厂的工人,我比何小勇大两岁,比他早三年参加工作,我的钱肯定比他多,他想娶许玉兰还得筹几年钱,我结婚的钱都准备好了,我是万事皆备只欠东风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许三观又说:“你只有许玉兰一个女儿,许玉兰要是嫁给了何小勇,你家就断后了,生出来的孩子不管是男是女,都得姓何。要是嫁给了我,我本来就姓许,生下来的孩子也不管是男是女,都姓许,你们许家后面的香火也就接上了,说起来我娶了许玉兰,其实我就和倒插门的女婿一样。”</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许玉兰的父亲听到最后那几句话,嘿嘿笑了起来,他看着许三观,手指在桌上笃笃地敲着,他说:“这一瓶酒,这一条香烟,我收下了。你说得对,我女儿要是嫁给了何小勇,我许家就断后了。我女儿要是嫁给了你,我们两个许家的香火都接上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许玉兰知道父亲的选择以后,坐在床上掉出了眼泪,她的父亲和许三观站在一旁,看着她呜呜地用手背抹着眼泪,她的父亲对许三观说:“看到了吗?这就是女人,高兴的时候不是笑,而是哭上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许三观说:“我看她像是不高兴。”</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这时候许玉兰说话了,她说:“我怎么去对何小勇说呢?”</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她父亲说:“你就去对他说,你要结婚了,新郎叫许三观,新郎不叫何小勇。”</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这话我怎么说得出口?他要是想不开,一头往墙上撞去,我可怎么办?”</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他要是一头撞死了,”她父亲说,“你就可以不说话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许玉兰的心里放不下那个名叫何小勇的男人,那个说话时双手喜欢握住自己手腕的男人,他差不多天天都要微笑着来到她家,隔上几天就会在手里提上一瓶黄酒,与她的父亲坐在一起,喝着酒说着话,有时是嘿嘿地笑。有那么两次,趁着她的父亲去另一条街上的厕所时,他突然把她逼到了门后,用他的身体把她的身体压在了墙上,把她吓得心里咯咯乱跳。第一次她除了心脏狂跳一气,没有任何别的感受;第二次她发现了他的胡子,他的胡子像是刷子似的在她脸上乱成一片。</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第三次呢?在夜深人静时,许玉兰躺在床上这样想,她心里咯咯跳着去想她的父亲如何站起来,走出屋门,向另一条街的厕所走去,接着何小勇霍地站起来,碰倒了他坐的凳子,第三次把她压在了墙上。</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许玉兰把何小勇约到了那座木桥上,那是天黑的时候,许玉兰一看到何小勇就呜呜地哭了起来,她告诉何小勇,一个名叫许三观的人请她吃了小笼包子,吃了话梅、糖果还有半个西瓜,吃完以后她就要嫁给他了。何小勇看到有人走过来,就焦急地对许玉兰说:“喂,喂,别哭,你别哭,让别人看到了,我怎么办?”</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许玉兰说:“你替我去还给许三观八角三分钱,这样我就不欠他什么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何小勇说:“我们还没有结婚,就要我去替你还债?”</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许玉兰又说:“何小勇,你就到我家来做倒插门女婿吧,要不我爹就把我给许三观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何小勇说:“你胡说八道,我堂堂何小勇怎么会上你家倒插门呢?以后我的儿子们全姓许?不可能。”</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那我只好去嫁给许三观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一个月以后,许玉兰嫁给了许三观。她要一件大红的旗袍,准备结婚时穿,许三观给她买了那件旗袍;她要两件棉袄,一件大红一件大绿,准备冬天的时候穿上它们,许三观给她买了一红一绿两块绸缎,让她空闲时自己做棉袄。她说家里要有一个钟,要有一面镜子,要有床有桌子有凳子,要有洗脸盆,还要有马桶……许三观说都有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许玉兰觉得许三观其实不比何小勇差,论模样比何小勇还英俊几分,口袋里的钱也比何小勇多,而且看上去力气也比何小勇大。于是她看着许三观时开始微微笑起来,她对许三观说:“我是很能干的,我会做衣服,会做饭。你福气真是好,娶了我做你的女人……”</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许三观坐在凳子上笑着连连点头,许玉兰继续说:“我长得又漂亮,人又能干,往后你身上里里外外的衣服都由我来裁缝了,家里的活也是我的,就是那些重的活,像买米买煤什么的要你干,别的都不会让你插手,我会很心疼你的,你福气真是太好了,是不是?你怎么不点头呢?”</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点头了,我一直在点头。”许三观说。</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对了,”许玉兰想起了什么,她说,“你听着,到了我过节的时候,我就什么都不做了,就是淘米洗菜的事我都不能做,我要休息了,那几天家里的活全得由你来做了,你听到了没有?你为什么不点头呢?”</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许三观点着头问她:“你过什么节?多长时间过一次?”</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啊呀,”许玉兰叫道,“我过什么节你都不知道?”</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许三观摇着头说:“我不知道。”</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就是来月经。”</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月经?”</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们女人来月经你知道吗?”</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听说过。”</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说的就是来月经的时候,我什么都不能做了,我不能累,也不能碰冷水,一累一碰上冷水我就要肚子疼,就要发烧……”</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助产的医生说:“还没到疼的时候你就哇哇乱叫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许玉兰躺在产台上,两条腿被高高架起,两条胳膊被绑在产台的两侧,医生让她使劲,疼痛使她怒气冲冲,她一边使劲一边破口大骂起来:“许三观!你这个狗娘养的……你跑哪儿去啦……我疼死啦……你跑哪儿去了呀……你这个挨刀子的王八蛋……你高兴了!我疼死啦你就高兴了……许三观你在哪里呀……你快来帮我使劲……我快不行了……许三观你快来……医生!孩子出来了没有?”</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使劲。”医生说,“还早着呢。”</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的妈呀……许三观……全是你害的……你们男人都不是好东西……你们只图自己快·活……你们干完了就完了……我们女人苦啊!疼死我……我怀胎十个月……疼死我啦……许三观你在哪里呀……医生!孩子出来了没有?”</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使劲。”医生说,“头出来啦。”</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头出来了……我再使把劲……我没有劲了……许三观,你帮帮我……许三观,我要死了……我要死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助产的医生说:“都生第二胎了,还这样吼叫。”</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许玉兰大汗淋漓,呼呼喘着气,一边呻·吟一边吼叫:“啊呀呀……疼啊!疼啊……许三观……你又害了我呀……啊呀呀……我恨死你了……疼啊……我要是能活过来……啊呀……我死也不和你同床啦……疼啊……你笑嘻嘻……你跪下……你怎么求我我都不答应……我都不和你同床……啊呀,啊呀……疼啊……我使劲……我还要使劲……”</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助产的医生说:“使劲,再使劲。”</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许玉兰使足了劲,她的脊背都拱了起来,她喊叫着:“许三观!你这个骗子!你这个王八蛋!你这个挨刀子的……许三观!你黑心烂肝!你头上长疮……”</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喊什么?”护士说,“都生出来了,你还喊什么?”</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生出来了?”许玉兰微微撑起身体,“这么快。”</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许玉兰在五年时间里生下了三个儿子,许三观给他三个儿子取名为许一乐,许二乐,许三乐。</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有一天,在许三乐一岁三个月的时候,许玉兰揪住许三观的耳朵问他:“我生孩子时,你是不是在外面哈哈大笑?”</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没有哈哈大笑,”许三观说,“我只是嘿嘿地笑,没有笑出声音。”</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啊呀,”许玉兰叫道,“所以你让三个儿子叫一乐,二乐,三乐,我在产房里疼了一次,二次,三次;你在外面乐了一次,二次,三次,是不是?”</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城里很多认识许三观的人,在二乐的脸上认出了许三观的鼻子,在三乐的脸上认出了许三观的眼睛,可是在一乐的脸上,他们看不到来自许三观的影响。他们开始在私下里议论,他们说一乐这个孩子长得一点都不像许三观,一乐这孩子的嘴巴长得像许玉兰,别的也不像许玉兰。一乐这孩子的妈看来是许玉兰,这孩子的爹是许三观吗?一乐这颗种子是谁播到许玉兰身上去的?会不会是何小勇?一乐的眼睛,一乐的鼻子,还有一乐那一对大耳朵,越长越像何小勇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这样的话传到了许三观的耳中,许三观就把一乐叫到面前,仔细看了一会,那时候一乐才只有九岁,许三观仔细看了一会后还是拿不定主意,他就把家里唯一的那面镜子拿了过来。</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这面镜子还是他和许玉兰结婚时买的,许玉兰一直把它放在窗台上,每天早晨起床以后她就会站到窗前,看看窗外的树木,看看镜子里的自己,把头发梳理整齐,往脸蛋上抹一层香气很浓的雪花膏。后来,一乐长高了,一乐伸手就能抓住窗台上的镜子;接着二乐也长高了,也能抓到窗台上的镜子;等到三乐长高时,这面镜子还是放在窗台上,这面镜子就被他们打碎了。最大的一片是个三角,像鸡蛋那么大。许玉兰就将这最大的一片三角捡起来,继续放到窗台上。</b></p> <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现在,许三观将这面三角形的残镜拿在了手中,他照着自己的眼睛看了一会,再去看一乐的眼睛,都是眼睛;他又照着自己的鼻子看了一会,又去看一乐的鼻子,都是鼻子……许三观心里想:都说一乐长得不像我,我看着还是有点像。</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一乐看到父亲眼睛发呆地看着自己,就说:“爹,你看看自己又看看我,你在看些什么?”</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许三观说:“我看你长得像不像我。”</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听他们说,”一乐说,“说我长得像机械厂的何小勇。”</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许三观说:“一乐,你去把二乐、三乐给我叫来。”</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许三观的三个儿子来到他面前,他要他们一排坐在床上,自己搬着凳子坐在对面。他把一乐、二乐、三乐顺着看了过去,然后三乐、二乐、一乐又倒着看了过来,他的三个儿子嘻嘻笑着,三个儿子笑起来以后,许三观看到这三兄弟的模样像起来了,他说:“你们笑,”他的身体使劲摇摆起来,“你们哈哈哈哈地笑。”</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儿子们看到他滑稽的摆动后哈哈哈哈地笑起来了,许三观也跟着笑起来,他说:“这三个崽子越笑越长得像。”</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许三观对自己说:“你们说一乐长得不像我,可一乐和二乐、三乐长得一个样……儿子长得不像爹,儿子长得和兄弟像也一样……没有人说二乐、三乐不像我,没有人说二乐、三乐不是我的儿子……一乐不像我没关系,一乐像他的弟弟就行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许三观对儿子们说:“一乐知道机械厂的何小勇,二乐和三乐是不是也知道……你们不知道,没关系……对,就是一乐说的那个人,住在城西老邮政弄,经常戴着鸭舌帽的那个人,你们听着,那个人叫何小勇,记住了吗?二乐和三乐给我念一遍……对,你们听着,那个何小勇不是个好人,记住了吗?为什么不是好人?你们听着,从前,那时候还没有你们,你们的妈还没有把你们生出来,何小勇天天到你们外公家去,去做什么呢?去和你们外公喝酒,那个时候你们的妈还没有嫁给我,何小勇天天去,隔几天手里提上一瓶酒。后来,你们的妈嫁给了我,何小勇还是经常上你们外公家去喝酒。你们听着,自从你们的妈嫁给我以后,何小勇就再也不送酒给你们外公了,倒是喝掉了你们外公十多瓶酒……有一天,你们的外公看到何小勇来了,就站起来说:‘何小勇,我戒酒啦。’后来,何小勇就再也不敢上你们外公家去喝酒了。”</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笫五章</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城里很多认识许三观的人,在二乐的脸上认出了许三观的鼻子,在三乐的脸上认出了许三观的眼睛,可是在一乐的脸上,他们看不到来自许三观的影响。他们开始在私下里议论,他们说一乐这个孩子长得一点都不像许三观。一乐这孩子的嘴巴长得像许玉兰,别的也不像许玉兰。一乐这孩子的妈看来是许玉兰,这孩子的爹是许三观吗?一乐这颗种子是谁播到许玉兰身上去的?会不会是何小勇?一乐的眼睛,一乐的鼻子,还有一乐那一对大耳朵,越长越像何小勇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说一乐像何小勇的话一次又一次传到许三观的耳中,许三观心想他们一遍又一遍地说,他们说起来没完没了,他们说的会不会是真的?许三观就走到许玉兰的面前,他说:“你听到他们说了吗?”</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许玉兰知道许三观问的是什么,她放下手里正在洗的衣服,撩起围裙擦着手上的肥皂泡沫走到门口,一屁股坐在了门槛上,许玉兰边哭边问自己:“我前世造了什么孽啊?”</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许玉兰坐在门口大声一哭,把三个儿子从外面引了回来,三个儿子把她围在中间,胆战心惊地看着越哭越响亮的母亲。许玉兰抹了一把眼泪,像是甩鼻涕似的甩了出去,她摇着头说:</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前世造了什么孽啊?我一没有守寡,二没有改嫁,三没有偷汉,可他们说我三个儿子有两个爹,我前世造了什么孽啊?我三个儿子明明只有一个爹,他们偏说有两个爹……”</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许三观看到许玉兰坐到门槛上一哭,脑袋里就嗡嗡叫起来,他在许玉兰的背后喊:“你回来,你别坐在门槛上,你哭什么?你喊什么?你这个女人没心没肺,这事你能哭吗?这事你能喊吗?你回来……”</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他们的邻居一个一个走过来,他们说:</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许玉兰,你哭什么……是不是粮票又不够啦……是不是许三观欺负你了,许三观!许三观呢?……刚才还听到他在说话……许玉兰,你哭什么?是不是丢了什么东西……是不是又欠了别人的钱……是不是儿子在外面闯祸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二乐说:“不是,你们说的都不是,我妈哭是因为一乐长得像何小勇。”</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他们说:“哦……是这样。”</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一乐说:“二乐,你回去,你别在这里站着。”</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二乐说:“我不回去。”</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三乐说:“我也不回去。”</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一乐说:“妈,你别哭了,你回去。”</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许三观在里屋咬牙切齿,心想这个女人真是又笨又蠢,都说家丑不可外扬,可是这个女人只要往门槛上一坐,什么丑事都会被喊出去。他在里屋咬牙切齿,听到许玉兰还在外面哭诉。</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许玉兰说:“我前世造了什么孽啊?我一没有守寡,二没有改嫁,三没有偷汉,我生了三个儿子……我前世造了什么孽啊,让我今世认识了何小勇,这个何小勇啊,他倒好,什么事都没有,我可怎么办啊?这一乐越长越像他,就那么一次,后来我再也没有答应,就那么一次,一乐就越长越像他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什么?就那么一次?许三观身上的血全涌到脑袋里去了,他一脚踢开了里屋的门,对着坐在外屋门槛上的许玉兰吼道:“你他妈的给我回来!”</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许三观的吼声把外面的人全吓了一跳,许玉兰一下子就不哭了,也不说话,她扭头看着许三观。许三观走到外屋的门口,一把将许玉兰拉起来,他冲着外面的人喊道:“滚开!”</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然后要去关门,他的三个儿子想进来,他又对儿子们喊道:“滚开!”</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他关上了门,把许玉兰拉到了里屋,再把里屋的门关上,接着一巴掌将许玉兰掴到了床上,他喊道:“你让何小勇睡过?”</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许玉兰捂着脸蛋呜呜地哭,许三观再喊道:“你说!”</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许玉兰呜呜地说:“睡过。”</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几次?”</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就一次。”</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许三观把许玉兰拉起来,又掴了一记耳光,他骂道:“你这个婊子,你还说你没有偷汉……”</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是没有偷汉,”许玉兰说,“是何小勇干的,他先把我压在了墙上,又把我拉到了床上……”</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别说啦!”</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许三观喊道,喊完以后他又想知道是怎么回事,就说:“你就不去推他?咬他?踢他?”</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推了,我也踢了。”许玉兰说,“他把我往墙上一压就捏住了我的两个奶子……”</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别说啦!”</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许三观喊着给了许玉兰左右两记耳光,打完耳光以后,他还是想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他说:“他捏住了你的奶子,你就让他睡啦?”</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许玉兰双手捧着自己的脸,眼睛也捧在了手上。</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你说!”</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不敢说,”许玉兰摇了摇头,“我一说你就给我吃耳光,我的眼睛被你打得昏昏沉沉,我的牙齿被你打得又酸又疼,我的脸像是被火在烧一样。”</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你说!他捏住了你的奶子以后……”</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他捏住了我的奶子,我就一点力气都没有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你就跟他上床啦?”</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一点力气都没有了,是他把我拖到床上去的……”</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别说啦!”</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许三观喊着往许玉兰的大腿上踢了一脚,许玉兰疼得发不出任何声音了。许三观说:“是不是在我们家?是不是就在这张床上?”</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过了一会,许玉兰才说:“是在我爹家。”</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许三观觉得自己累了,他就在一只凳子上坐了下来,他开始伤心起来,他说:“九年啊,我高兴了九年,到头来一乐不是我儿子;我白高兴了……我他妈的白养了一乐九年,到头来一乐是人家的儿子……”</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许三观说着突然想起了什么,他一下子从凳子上站起来,对着许玉兰又吼叫起来:“你的第一夜是让何小勇睡掉的?”</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不是,”许玉兰哭着说,“第一夜是给你睡掉的……”</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想起来了,”许三观说,“你第一夜肯定是被何小勇睡掉的,我说点一盏灯,你就是不让点灯,我现在才知道,你是怕我看出来,看出来你和何小勇睡过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不让你点灯,”许玉兰哭着说,“那是我不好意思……”</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你第一夜肯定是被何小勇睡掉的,要不为什么不是二乐像他?不是三乐像他?偏偏是一乐像那个王八蛋。我的女人第一夜是被别人睡掉的,所以我的第一个儿子是别人的儿子,我许三观往后哪还有脸去见人啊……”</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许三观,你想一想,我们的第一夜见红了没有?”</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见红了又怎么样?你这个婊子那天正在过节。”</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天地良心啊……”</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许三观躺在藤榻里,两只脚架在凳子上,许玉兰走过来说:“许三观,家里没有米了,只够晚上吃一顿,这是粮票,这是钱,这是米袋,你去粮店把米买回来。”</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许三观说:“我不能去买米,我现在什么事都不做了,我一回家就要享受。你知道什么叫享受吗?就是这样,躺在藤榻里,两只脚架在凳子上。你知道我为什么要享受吗?就是为了罚你,你犯了生活错误,你背着我和那个王八蛋何小勇睡觉了,还睡出个一乐来,这么一想我气又上来了。你还想让我去买米?你做梦去吧。”</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许玉兰说:“我扛不起一百斤米。”</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许三观说:“扛不起一百斤,就扛五十斤。”</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五十斤我也扛不起。”</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那你就扛二十五斤。”</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许玉兰说:“许三观,我正在洗床单,这床单太大了,你帮我揪一把水。”</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许三观说:“不行,我正躺在藤榻里,我的身体才刚刚舒服起来,我要是一动就不舒服啦。”</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许玉兰说:“许三观,你来帮我搬一下这只箱子,我一个人搬不动它。”</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许三观说:“不行,我正躺在藤榻里享受呢……”</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许玉兰说:“许三观,吃饭啦。”</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许三观说:“你把饭给我端过来,我就坐在藤榻里吃。”</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许玉兰问:“许三观,你什么时候才能享受完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许三观说:“我也不知道。”</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许玉兰说:“一乐,二乐,三乐都睡着了,我的眼睛也睁不开了,你什么时候在藤榻里享受完了,你就上床来睡觉。”</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许三观说:“我现在就上床来睡觉。”</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七章</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许三观在丝厂做送茧工,有一个好处就是每个月都能得到一副线织的白手套,车间里的女工见了都很羡慕,她们先是问:“许三观,你几年才换一副新的手套?”</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许三观举起手上那副早就破烂了的手套,他的手一摇摆,那手套上的断线和一截一截的断头就像拨浪鼓一样晃荡起来,许三观说:“这副手套戴了三年多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她们说:“这还能算是手套?我们站得这么远,你十根手指都看得清清楚楚。”</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许三观说:“一年新,两年旧,缝缝补补再三年,这手套我还能戴三年。”</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她们说:“许三观,你一副手套戴六年,厂里每个月给你一副手套,六年你有七十二副手套,你用了一副,还有七十一副,你要那么多手套干什么?你把手套给我们吧,我们半年才只有一副手套……”</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许三观把新发下来的手套叠得整整齐齐,放进自己的口袋,然后笑嘻嘻地回家了。回到家里,许三观把手套拿出来交给许玉兰,许玉兰接过来以后第一个动作就是走到门外,将手套举过头顶,借着白昼的光亮,看一看这崭新的手套是粗纺的,还是精纺的。如果是精纺的手套,许玉兰就突然喊叫起来:“啊呀!”</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经常把许三观吓了一跳,以为这个月发下来的手套被虫咬坏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是精纺的!”</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每个月里有两个日子,许玉兰看到许三观从厂里回来后,就向他伸出手,说:“给我。”</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这两个日子,一个是发薪水,另一个就是发手套那一天。许玉兰把手套放到箱子的最底层,积到了四副手套时,就可以给三乐织一件线衣;积到了六副时能给二乐织一件线衣;到了八九副,一乐也有了一件新的线衣;许三观的线衣,手套不超过二十副,许玉兰不敢动手,她经常对许三观说:“你胳肢窝里的肉越来越厚了,你腰上的肉也越来越多了,你的肚子再大起来,现在二十副手套也不够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许三观就说:“那你就给自己织吧。”</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许玉兰说:“我现在不织。”</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许玉兰要等到精纺的手套满十七八副以后,才给自己织线衣。精纺的手套,许三观一年里也只能拿回来两三副。他们结婚九年,前面七年的累积,让许玉兰给自己织了一件精纺的线衣。</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那件线衣织成时,正是春暖花开的时候,许玉兰在井旁洗了头发,又坐在屋门口,手里举着那面还没有被摔破的镜子,指挥着许三观给她剪头发,剪完头发后她坐在阳光里将头发晒干,然后往脸上抹了很厚一层的雪花膏,香喷喷地穿上了那件刚刚织成的精纺线衣,还从箱底翻出结婚前的丝巾,系在脖子上,一只脚跨出了门槛,另一只脚抬了抬又放在了原地,她回头对许三观说:“今天你淘米洗菜做饭,今天我要过节了,今天我什么活都不干了,我走了,我要去街上走一走。”</b></p> <p class="ql-block"><b>【经典作品】:</b></p><p class="ql-block"><b> 1.活着</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余华最著名的作品,讲述了福贵在动荡历史中历经苦难却依然坚韧活着的故事,深刻揭示了生命的意义和人性的光辉。</b></p><p class="ql-block"><b> 2.许三观卖血记</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以许三观多次卖血的经历为主线,展现了一个普通人在艰难生活中为家庭奋斗的故事,温情叙事中透露出深刻的人性描写。</b></p><p class="ql-block"><b> 3.第七天</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通过主人公杨飞死后七天的经历,揭示了社会中的不公与荒诞,独特的叙事视角和对现实社会的深刻反思备受关注。</b></p><p class="ql-block"><b> 4.兄弟</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讲述了李光头和宋钢两兄弟在改革开放前后的不同命运,宏大的叙事和深刻的社会批判使其成为畅销书。</b></p><p class="ql-block"><b> 5.在细雨中呼喊</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以第一人称叙述,回忆了主人公在童年和青少年时期的孤独与迷茫,细腻的心理描写和深刻的情感表达受到读者喜爱。</b></p><p class="ql-block"><b> 6.文城</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余华时隔多年的长篇新作,讲述了主人公林祥福在动荡年代中寻找失散妻子的故事,一经出版便引发热议,销量迅速攀升。</b></p><p class="ql-block"><b> 7.现实一种</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短篇小说集,收录了余华早期的多篇作品,冷峻的笔触和对人性残酷的深刻揭示使其成为余华作品中的经典之一。</b></p><p class="ql-block"><b> 8.黄昏里的男孩</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短篇小说集,收录了余华的多篇经典短篇作品,简洁的语言和深刻的情感表达受到读者喜爱。</b></p><p class="ql-block"><b> 9.我胆小如鼠</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本书收录余华创作的四篇中篇小说,淋漓尽致地呈现了每个人在青春期可能会经历的敏感、自卑和怯懦,让无数挣扎在人生转折期的年轻人产生了共鸣。</b></p><p class="ql-block"><b> 10.十八岁出门远行</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全书收录十篇余华极具代表性的短篇小说佳作,全面呈现余华年轻时的写作风貌,每一篇都充满独特的文学魅力。</b></p> <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1, 1, 1);">【名言名句】:</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1)“人是为了活着本身而活着,而不是为了活着之外的任何事物而活着。”</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2)“被命运碾压过,才懂时间的慈悲。”</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体现苦难中人对时间与命运的复杂感悟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3)“死亡不是失去了生命,只是走出了时间。”</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4)以超脱的视角看待生死,死亡成为时间之外的永恒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5)“检验一个人的标准,就是看他把时间放在了哪儿。别自欺欺人;当生命走到尽头,只有时间不会撒谎。”</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6)直指生命的真实价值在于时间的投入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7)“生活是属于每个人自己的感受,不属于任何别人的看法。”</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8)“以笑的方式哭,在死亡的伴随下活着。”</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9)“我不再装模作样地拥有很多朋友,而是回到了孤单之中,以真正的我开始了独自的生活。”</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10)“内心让他真实地了解自己,一旦了解了自己也就了解了世界。”</b></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right;"><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文本图片来自于网络向作者致谢!</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