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周庆平/文</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在文章的开头先声明一下,本人无意冒犯任何人,对喜欢浓妆艳抹或轻施粉黛的诸位同胞,我都理解、尊重并欣赏。而素面朝天呢,则是我个人的选择,也应得到理解和尊重。这个观点,我曾经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就执拗地公开表达过。</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上世纪八十年代至九十年代,是人们思想观念转换最为激烈的时代。之前,特别是文革时期,在极左思想的影响下,所有的化妆打扮都视为资产阶级思想,是严格禁止的。改革开放后,特别是九十年代,各种思潮和生活方式出现,化妆打扮又成了绝对的时尚。一时间,跳交谊舞,化妆打扮等成了群众乃至干部们的必修课。记得当时在收到的新闻稿件里,一些县区召开大会前,准备上台发言的干部们相互化妆是作为正面新闻予以报道的。并且,在干部学习班里,跳交谊舞是纳入课程的。在这种情况下,谁要是再谈什么素面朝天似乎就有点格格不入。</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记得有一年的“三八”节,单位给女同胞的福利是去相馆照一组时尚写真。每个人经过相馆化妆师一番“浓墨重彩”的打理之后,换上各种时装,在特意虚化的镜头前,摆出设定的动作,留下若干“雾里看花”的相片。这些相片的确漂亮,只是大家都已面目全非,几乎认不出本人了。我不喜欢这种“雾里看花”的照片,就坚持不化妆,只照了一张素颜照。</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当时身边有一位女同胞,视化妆为生命,每天必须浓妆艳抹才肯出门,还不时在人前翘起兰花指“吞云吐雾”,自诩为“时尚达人”。</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位“达人”觉得我太过冥顽不化,于是教导我说:“其实大多数的人生下来就不是十全十美的,一些缺陷就需要后天的化妆来弥补……”意思很明显:你一点妆都不化,以为你自己很美吗?!我赶紧告诉她:吾虽愚钝,但自知之明还是有的。我知道自己不仅不漂亮,而且还有点丑。只是这个丑我从小就已经习惯也自己认可了。并且,我的父母和其他的亲朋好友也认同这个丑丑的我了,我何必还要劳神费力的去化妆打扮,变成一个虚幻的“美女”呢。而且我认为,真正的时尚是包容,可以容纳各种各样的人及各种生存状态,而不是一刀切。于是有感而发写了一篇文章,发表在1995年5月3日的《六盘水日报》上。文章于下:</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15px;">不愿化妆</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15px;">尽管“形象设计”这一时髦词叫得震天响,尽管“今年20,明年 18”的化妆品广告无限诱人,尽管礼仪权威们说化妆是懂礼貌、尊重人的表现,可我依然我行我素,不施粉黛。</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15px;">崇尚自然,这是从小父母就灌输给我的观点。记得幼儿园时,和院子里的几个小囡一道,用指甲花拌的颜料把指甲染得通红。妈妈十分痛惜地说:“好好的指甲,你染它做啥?指甲的颜色和皮肤是自然相配的,医生看病时,可以根据指甲的颜色、纹理来诊断病情。如今你把指甲涂得红彤彤的,弄得面目全非,有啥益处?”爸爸更幽默,从天井的花栏中摘下一朵粉白牵牛花,拿起朱红毛笔涂抹修整了一番后,再叫我看美不美。经爸爸这么一点拨,我便明白了矫饰和本色的区别了。爸爸还进一步教导我说,女孩儿家爱美是件好事,但切不可将一门心思都放在好打扮慕虚荣上了。指望靠打扮来引起别人的注意和好感,这是“求人”;而靠注重自已的品格修养,培养自已的各种能力自立于社会,则是“求己”。任何时候,“求人”都不如“求己”。父亲的这一训导对我的影响很大,至此以后,我就一门心思往“求己”的路上发展,而不再倾慕那种涂脂抹粉,描眉画黛的美丽了。</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15px;">由于不施粉黛,自已便省下了不少麻烦或负担,捡得不少好处和便宜。出门时,不必大盒小盒地带一摞化妆品,也不必遮遮掩掩地躲在火车的角落描眉施粉;淋了雨或出了汗洒脱地抹把脸就完事,根本不必担心脸上是否被弄花了;用完餐之后尽可不必害怕褪了唇红……如此省却了许多麻烦,又节约了不少时间,真是痛快!领了工资,也不必盘算着该怎样省下一笔钱去购买价格不菲的化妆品,自然就也不会担心那些乱七八糟的粉饼、唇膏之类污染了自已的皮肤。更为方便的是,自己可随时将自己的“庐山真面目”暴露于朋友</b>、<b style="font-size:15px;">家人眼前,而不必担心素颜时别人会从“雾里看花”的景幻中跌落下来。</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15px;">因为时时都得暴露自己的“庐山真面目”,为了不使自己太过面目可憎,就得更加注意自己的言行,使自己言语规范,举止有度;也得随时使自己衣冠整洁,大方得体……如此日积月累地注意,养成好的生活习惯,就可以使自己从“韶华易逝,美丽易损”的哀怨中解脱出来,专心专意地去学习各种技能,在求己的道上走得更为顺畅。</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15px;">不化妆有这么多好处,我当然就不愿多此一举啰。</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8px;">文章发出后,自然就没有人再来劝我化妆了,从此也落得清静,只是不曾想倒引出了一段趣事:</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8px;">一天,快下班的时候,一位十八九岁的年轻人风尘仆仆赶到报社,说是从盘江矿务局来的,要找周庆平。那时候,盘县到水城只有一条老公路,弯弯曲曲坑坑洼洼经过八大山,坐公交大客车要十来个小时才能抵达。</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8px;">大家看这位小伙急匆匆的样子,以为是来送稿件或者提供新闻线索的,就赶紧带到我的办公室。小伙子一见我,脸“腾”的一下红了,问:“你就是周庆平?”我说:“是啊。你有什么事情吗?”小伙子一脸尴尬,从挎包里掏出一张《六盘水日报》,指着《不愿化妆》这篇文章,嗫嗫道:“……我看了这篇文章……好喜欢……以为你和我一样大……就……就过来想交……交个朋友……”“为什么你认为我和你一样大?”“文章写得好活泼啊……特别是用指甲花染指甲这段……”我笑了,说:“文章活不活泼是心态问题,与年龄无多大关系。既然你喜欢我的文章,也算是意气相投了,做个忘年交吧。”小伙子听我这么一说,释然了,眼光不再躲闪,仔细看着我若有所思地说:“嗯……我发现啊,你不但不化妆,还没有耳环,也没戴项链,连戒指都没有!你从来就一样首饰都不戴吗?”我说:“为什么一定要戴?首饰这个东西,喜欢就是宝贝,不喜欢就是累赘。戴与不戴,全凭个人喜好。”小伙子高兴地说:“就是嘛!女生不定非戴首饰不可,我太喜欢你的观点了!……今天真是来对了……”</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其实,对首饰的淡然,除了受爸妈的影响,清代小说家李汝珍的《镜花缘》对我的影响也是很大的。在《镜花缘》中《女儿国》章回里:女人掌权主外,男人则低眉顺眼做家务,还要涂脂抹粉、戴耳环、裹小脚尊从妇德……书中的情节把古代生活中男女的地位完全颠倒挪了个位置。看到书中的大男人们穿耳洞裹小脚时发出的痛苦哀嚎,我觉得现时的我们可以不涂脂抹粉,不穿耳洞不裹小脚真是幸福之至!所以特别珍视这种幸福。</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再大一点,我的偶像是古代侠女十三妹。她会飞檐走壁,会行侠仗义,尽管是小说中的人物,我也非常喜欢。再有,忧国忧民的秋瑾女士,民国侠女施剑翘,更是让我景仰之至。在这种心境下,脂粉首饰,于我是难得入眼入心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八十年代,我的一位老师自觉时日不多了,因无儿无女,遂将其先母、亡妻还有自己的照片托付给我保管,我郑重接受。但当他拿出一个翡翠手镯,说是他母亲的遗物,要我一并收下时,我婉言谢绝。老先生以为我嫌弃,就告诉我这个手镯质地非常好,女孩子戴上是很合适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老先生原是富家子弟,母亲出身于官宦人家,我知道那个翡翠手镯非常贵重。我告诉老先生,之所以拒绝,不是我不懂好坏,更不是嫌弃,原因是:其一,这个手镯太贵重,已属巨额财产,我不可以接受。其二,因为小时候听见有人嘲笑我家只有五个女儿没有男孩子时,我就对我的父亲说过:我要好好读书好好学本事当女公子,不做脂粉女孩儿。所以我从小给自己定的规矩就是素打扮,不与脂粉首饰沾边。老先生听我这样说,“唉”了一声,缓缓道“唐突了……”遂收回手镯。</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现在看来,少年时我对于首饰淡然乃至“鄙薄”,的确有点过激,但少年意气,偏激归偏激,倒也纯净珍贵,所以也就一直坚持“素打扮”。只是后来有了儿子,在他的“强攻”之下,对首饰的“鄙薄”之情有所缓解。</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儿子读小学的时候,看见左邻右舍的妈妈们都有项链、手镯、戒指之类,只有我没有,觉得自家妈妈挺亏的,于是说长大了一定要给我买一条金项链。但后来又觉得长大太久,须争朝夕。并且他每天放学时要路过闹市区,他又经不起路边摊各种“欲购从速”叫卖声的诱惑,就天天向我推销各种项链。有一次他相中了一款“黒金”项链,觉得精美之至。回家后就不断游说,大有不推销成功就绝不罢休之架势。</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搁不住儿子的软泡硬磨,在儿子的热情指引下,我终于打破自己的“规矩”,买回了那条和玩具差不多便宜的“黑金”项链,戴着照了几张照片,算是满足了儿子的心愿。然后,便将“玩具项链”弃置高阁。</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以为至此以后,儿子的项链情结可以了结,殊不知他又给了我一个更大的惊喜。</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当时因工作太忙,我将儿子送到四川青神外婆家读书。儿子到青神没多久,发现了同学们“跳房子”用的苡米壳串儿。看着这一颗颗珍珠似的苡米壳,儿子惊喜非常:天下竟然有这么漂亮的珠子,而且还是土地里面生长出来的。于是,他用自己的零花钱从同学那里换来苡米壳,给我做了一串项链寄到贵州六盘水。</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串苡米壳项链,按大小顺序和颜色的间隔考究地排列组合,中间还缀着一个贝壳——那可是儿子的心爱之物。看着这串项链,我好感动又觉得好亲切。小时候我也挺喜欢苡米壳,串成串用来“跳房子”。只是这东西太难串,得把苡米壳里面硬硬的苡仁米掏干净才串得起来,这五十多颗苡米壳,儿子要花多少时间,费多少功夫才能掏干净串起来啊。儿子是个贪玩鬼,视玩耍的时间比金子还贵重,如今却舍得花许多时间为我弄这么一大串项链,这真真比金项链金贵多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收到项链才两天,我又收到儿子的信,他十万分火急地写道:“妈妈你一定别戴千万别戴这串项链,有个同学告诉我苡米壳是吸血的。”关于苡米壳是否吸血这个问题,我没有去请教中医也没有去查阅资料,便立即寄了封快信给儿子。我告诉他:这串项链于我不但不吸血,而且还有怡情健身之功效。</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当然,这串项链我一次也没戴过。因为用童心和孝心串成的项链只能珍藏不可乱戴。</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几十年过去,现在我的孙子已快到儿子当年串项链的年龄了。前些天,孙子从我的抽屉里把这串项链翻出来,他也很喜欢苡米壳。“奶奶,这是珍珠吗?”“不是,是苡米壳。”听说这串项链已经收藏了几十年。小家伙眼睛瞪得圆圆的。“你放得这么好,很管钱吗?”我告诉他,这项链如果拿到集市上去,卖一元钱别人也不一定会买。但在奶奶这里,这串项链是金不换,因为这是我的儿子你的老爸小时候给奶奶做的礼物。于是我把这串项链的来龙去脉告诉了孙子,六岁半的他似懂非懂,若有所思。</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除夕前一天,孙子悄悄递给我一个用纸壳做的卷筒,说是自己做的盲盒,送给我作为马年礼物。我打开盲盒,里面有一张纸,上面有铅笔写的“开心”二字,字迹稚拙但非常用心。</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孙子看着我,探询道:“奶奶,喜欢吗?开心吗?”“喜欢喜欢!开心开心!”我搂着孙子,笑得咯咯的。这一刻,尽管我头发花白,素面朝天,但我相信我是容光焕发的,因为这种由内到外散发出的快乐之光无法掩盖……</p> <p class="ql-block">2026年2月23日(正月初七)自拍于屋顶</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