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 心 烬 》</p><p class="ql-block"> (十二)</p><p class="ql-block"> 绣迹斑斑的客车,在坑坑洼洼的砂石路上颠簸,一路摇摇晃晃进了县城。王力军脑海里不断闪回那封“永不相见,各自安好”的决绝信。他要问个明白。他要亲耳听她说,到底为什么。</p><p class="ql-block"> 城西那条他刻进骨头里的老街,新开了间小小缝纫铺。小得只能容下一台缝纫机和一块极小的裁剪板。肖倩正在剪布料。才几天不见的功夫,身形越发瘦削了。她低垂着安静的眉眼,细致地剪布料,每剪一刀,就像剪碎了他的人生。</p><p class="ql-block"> 王力军站在门口,目不转晴地盯着她。一句话没说。肖倩像是有所感应,手上的动作顿住了。她缓缓地转过头,无情地吐出一句:“你不该来!”</p><p class="ql-block">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所有声音都褪去,变成一片静默。王力军看着她惨白的脸,看着她眼睛里涌起的泪光,心被无边无际的疼缠绕着。他站在门口,挡住了大半阳光,影子投在肖倩身上,将她完全笼罩。 “为什么?” 三个字,带着几天几夜未眠的疲惫和深入骨髓的痛。</p><p class="ql-block"> 肖倩别开脸,她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颤抖着,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两丝小阴影。眼底的泪光已经被强行逼了回去,只剩下冰冷的、坚硬的、带着刺的决绝:“我说过,各自安好,永不相见。”</p><p class="ql-block"> “我不放。”王力军向前逼近一步,“你不说清楚,我不走。”</p><p class="ql-block"> 铺子外面,已经有路过的街坊好奇地驻足,探头探脑地往里看,交头接耳,指指点点。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肖倩背上。她太熟悉这种目光了,充满了窥探、评判、和毫不掩饰的打量。</p><p class="ql-block"> 她以为逃回县城,就能摆脱,可原来,只要她还在呼吸,还在活着,就永远逃不掉。肖倩冰冷的目光死死盯着王力军,眼底是翻涌的泪,也是淬了毒的刀:“我都给你说了,王力军,我不能和你结婚,一想到我将要和你睡一张床,我就恐惧。你走!别再来烦我!”</p><p class="ql-block"> 她把能想到的、最难听的话,全都砸在他脸上。字字如刀,句句见血。王力军眼眶里只剩下破碎的、不敢置信的痛楚。她的心也跟着抽痛,几乎窒息。可她必须狠,必须把他逼走。为了他好,也为了自己死心。</p><p class="ql-block"> 王力军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她。那眼神里有痛,有悔,有不解,但更多的,是一种沉重的、仿佛能洞穿一切伪装的……了然。他看着她强装出的冷漠和刻薄,看着她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的肩膀,看着她藏在眼底深处、怎么藏也藏不住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痛苦和挣扎。忽然之间,他懂了。她不是恨。至少,不全是恨。她是怕。是怕自己残缺的身体,配不上他所谓的“完整人生”。是怕那份沉重的、几乎要将她压垮的“恩情”和“愧疚”,会成为未来生活中无法消除的刺。是怕再一次,因为自己的“不配”,把两个人一起拖进更深的、万劫不复的地狱。她所有的狠话,所有的冷漠,所有的推开,不过是一层脆弱的外壳,包裹着一颗早已破碎、却还在为他着想的、柔软的心。他疼她的隐忍,疼她的自我牺牲,疼她一个人默默扛下所有的苦,却还要用最伤人的方式,把他推开。</p><p class="ql-block">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街坊的议论声渐渐大了起来。窃窃私语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钻进肖倩的耳朵里,让她浑身发冷,如坠冰窟。</p><p class="ql-block"> 王力军没有再逼问,没有纠缠,只是深深地看着她,那目光沉重得像有千钧重量,压得肖倩几乎喘不过气。然后,他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那令人窒息的距离。 “我等。”他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置疑的平静。“等到你肯见我,等到你肯说实话。”说完,他最后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似乎要把她此刻苍白脆弱的样子,刻进灵魂深处。然后,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进了门外刺眼的阳光里。他没有回头。</p><p class="ql-block"> 肖倩僵立在缝纫机前,看着他消失在街角,看热闹的街坊也渐渐散去,阳光重新填满小小的铺面。直到他的背影彻底看不见了,她才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她慌忙扶住缝纫机。</p><p class="ql-block"> 案板上一块浅蓝色的确良布料,是时下姑娘们最喜欢做衬衫的料子。订这件衣服的姑娘,下个月要相亲。多好啊。崭新的衣服,崭新的开始,对未来的期盼,对幸福的憧憬。可这些她不配拥有。</p><p class="ql-block"> 他走了。她心里没有半点轻松,只有更加汹涌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疼痛和空洞?她想起他最后说的那个字——“等”。等?等什么?等她回心转意?等她坦白真相?还是等他终于厌倦,彻底死心?</p><p class="ql-block"> 她的世界,在他转身离开的那一刻,再次陷入了无边的、冰冷的黑暗。</p><p class="ql-block"> 肖倩的缝纫机,从未停过。小小的铺面,从早到晚,响着“哒哒哒”的机杼声。她接的活很杂,改裤脚,收腰身,做衬衫裙子。她的手巧,针脚细密均匀,尺寸把握精准,人又温和耐心,从不与客人争执。她不敢让自己太闲。只有让缝纫机一直响着,让手里一直有活计,她才能暂时忘记那些纷乱的思绪,忘记省城那个拼命的人,忘记自己残缺的身体和灰暗的未来。</p><p class="ql-block"> 可夜深人静,缝纫机停下,她就再也无处可逃。母亲已经睡下,屋子里只剩下她和窗外清冷的月光。她会忍不住想,他在省城过得怎么样?他日夜泡在车间,身体吃得消吗?每想一次,心就疼一分,愧疚就更深一层。她知道他在等她。等她想通,等她肯说出实话。可她不敢。那道伤口太深,深到她连自己都不敢触碰,又怎么敢血淋淋地摊开在他面前?她在怕。怕他知道真相后的怜悯,怕他强装的不在意,更怕时间久了,那点怜悯和强装,会变成怨怼和后悔。她在小县城守着这台缝纫机,了此残生;他在省城拼他的事业。两条平行线,各自延伸,永不相交。这或许,就是他们之间,最好的结局。肖倩拿起剪子,剪断最后一根线头。一件浅蓝色的女士衬衫做好了,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一旁。明天,姑娘就会来取,会穿着它去相亲,或许会遇到良人,开启一段崭新的人生。而她,只能在这“哒哒”的机杼声里,缝补别人的衣裳,也缝补自己再也无法完整的人生。月光透过窗棂,冷冷地照在她苍白安静的侧脸上。眼泪无声地滑落。</p><p class="ql-block"> 王力军没有在县城停留。他直接去了车站,买了最近一班回省城的车票。坐在颠簸的汽车上,他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熟悉的县城景色,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心里那团火苗,并没有熄灭,反而被一种更加沉重、更加坚定的东西取代了。他明白了。他不能逼她,不能让她在流言和压力下崩溃。他要做的,不是在这里纠缠,给她带来更多的困扰和伤害。他要强大起来,真正强大起来。强大到足以保护她,强大到足以抵挡一切流言蜚语,强大到让她相信,无论她变成什么样子,无论她能给予什么、不能给予什么,他都要她,只要她。</p><p class="ql-block"> 回到省城,迎接他的是木工厂濒临倒闭的烂摊子。机器蒙尘,冷冷清清地停着;工人三三两两地聚在门口抽烟,满是迷茫和怠惰;厂长唉声叹气,头发都白了一大半。“小王,你回来了?”厂长看到他,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你要是能把这厂救活,我让你当厂长!”王力军看着眼前这破败的景象,没有犹豫,点了点头:“我试试。”</p><p class="ql-block"> 肖倩在县城,用那台缝纫机,一针一线地缝补着自己破碎的人生和渺茫的未来。而他,必须在这里,用他的双手,他的汗水,他的全部力气,为他们拼出一个不一样的、有希望的未来。</p><p class="ql-block"> 王力军接下了这个烂摊子。白天泡在车间,和老师傅一起研究机器,琢磨工艺;晚上跑市场,看省城人现在流行什么家具,需要什么款式。他找来了旧报纸、过期的画报,凭着记忆和想象,在废图纸背面画出一张又一张草图。样式要新颖,结构要合理,用料要扎实,价格还得让普通家庭能接受。他把所有的痛、所有的思念、所有无处安放的愧疚和绝望,全都砸进了工作里。白天,他是雷厉风行的“王主任”;晚上,他是最后一个下班的人。他从姑姑家搬回了厂里那个简陋的小屋,吃的是最便宜的馒头咸菜。赚到的钱,除了必要的生活开销,全都投进了厂里,买新设备,进好木料,给工人改善伙食。</p><p class="ql-block"> 他们在同一片天空下,各自咬牙活着。一个守着工厂的机器轰鸣,一个守着缝纫机的单调“哒哒”声。一个在省城的尘埃与汗水里奋力攀爬,一个在县城的孤灯与月光下默默缝补。明明互相牵挂,心系彼此,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由恐惧、愧疚、自卑和深爱共同筑成的河。他在等,等她愿意坦白伤口,等她愿意相信他无所畏惧的爱。她在逃,逃开可能带给他的“不完整”,逃开自己内心无法面对的残缺与恐惧。</p><p class="ql-block"> 月光依旧冷冷,照着人间相似的悲欢,也照着他们各自无眠的、漫长的夜......</p><p class="ql-block"> (本章完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