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贵阳平坝樱花日记(散文)</p><p class="ql-block">文/萧入铭</p><p class="ql-block">车入平坝,天色是那种饱含了水汽的、沉静的蟹壳青。远山还睡着,轮廓柔和得像滴在宣纸上的淡墨,正缓缓晕开。待拐过最后一个山坳,那片樱花林,便毫无预兆地、劈头盖脸地淹过来了。</p><p class="ql-block">那不是一树,不是一片,是整整一个宇宙的、喧哗的、不讲道理的粉白。从脚下这缓坡开始,汹涌地铺展开去,漫过田野,漫过丘陵,一直漫到目力尽处与远山相接的地方,仍不肯罢休,似乎还要将那青山的黛色也染成自己的颜色。是“万亩”,可数字在此刻失了效,你只觉得被一种庞大而温柔的“存在”包裹了,吞没了。风是有的,极轻,于是那亿万片薄如蝉翼的花瓣便微微地颤,连带得整片光海都粼粼地波动起来,漾着一种梦幻的、无声的喧响。空气清冽,吸进去,肺腑里便满是那冷而淡的香,一丝丝,似有还无,像一段快要忘却的旧旋律。</p><p class="ql-block">我步入林中。</p><p class="ql-block">路是土路,被昨夜微雨润得有些软,踏上去寂然无声。花枝低低地压下来,拂过肩头,又弹回去,洒下几星露水,凉丝丝地钻进颈子里。我仰起头,目光便陷落在那一重重、一叠叠、错综又空灵的花影里了。天光被筛碎了,漏下来的是另一种光,柔和的、粉质的、带着体温似的。此刻方知,“花海”二字是何等粗疏。海是平面的,是旷远的;而这里,是一个立体的、玲珑的梦。向上,是交错的花枝搭成的、无尽延伸的穹顶;平视,是花干组成的、幽深而诱惑的迴廊;俯首,湿润的泥土上,已匀匀地铺了一层细雪般的落英,洁净得叫人不忍落脚。</p><p class="ql-block">这便走到了繁华深处,也走到了寂静的核心。人语远远的,听不真了,只有一种巨大的、芬芳的宁静包裹着你。我立住,看近前一枝。花开得正盛,五枚单瓣,围着一簇纤弱的蕊,那种粉,是从蕊心一点点渗出来的,到瓣尖已成近乎透明的白了,像少女颊上刚刚褪去的一抹羞红。它们簇拥着,挨挤着,热热闹闹地开成一片锦绣,没有一片叶子来分它的荣光——樱是痴的,把所有的生命,所有的血,都化作了这一季不管不顾的、倾其所有的燃烧。</p><p class="ql-block">心里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地刺了一下。</p><p class="ql-block">这极致的美,原是以一种决绝的挥霍为前提的。它不像松柏,以长青的姿态对抗时间;也不像梅菊,在酷烈中见其风骨。樱的美,是脆弱的、速朽的、毫无保留的。它似乎知道自己的宿命,知道那温柔的风转眼便会成无情的雨,于是便抢在一切变故之前,将生命最浓烈的汁液,一口气呕出来,泼洒成这漫天漫地的云霞。它的哲学,不是“存”,而是“燃”;不是“久”,而是“灿”。这何尝不是一种悲剧性的勇敢?明知盛极之后便是衰败,明知绚烂尽头终是空无,仍要这样热烈地、饱满地、不留一丝余力地“在”过。</p><p class="ql-block">人生一世,草生一春。我们总渴望稳固,渴望永恒,渴望在时间的流沙上筑起不朽的宫殿。我们吝惜情感,计算付出,权衡得失,总想为自己多留一些“以后”。可看着这樱花,我忽然觉得,那种精明的、留有余地的人生,或许才是更大的虚妄。永恒本不可得,凋零才是常态。那么,与其在战战兢兢的保存中看着生命悄然风化,不如也学这樱花,在属于自己的、短暂的春日里,痛快地、彻底地、美丽地燃烧一次。爱,便爱到骨子里;活,便活出全部的浓度与光华。即便终究要零落成泥,那也曾照亮过一片天空,芬芳过一段路径,在某个仰头的眼眸里,留下过惊心动魄的痕迹。</p><p class="ql-block">风似乎大了一些。几片花瓣脱离了枝头,并不立刻坠下,而是在光柱里打着旋,悠悠地、恋恋地飘落,像一声极轻的叹息。一瓣,正落在我的掌心。那薄如绢纸的质地,那尚未褪尽的、微凉的粉意,让我几乎感到它那正在急速流逝的、魂魄似的温度。</p><p class="ql-block">我合拢手掌,没有握住什么,只握住了一掌空无,与一片澄明的凉。</p><p class="ql-block">是该离去的时候了。我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身后的光海依旧汹涌,只是那汹涌里,已带上了一种庄严的、向晚的温柔。我知道,不久之后,这漫山遍野令人窒息的美,便会在一场风雨或一阵暖风中,悄然退场,化作春泥。</p><p class="ql-block">但那又有什么要紧呢?</p><p class="ql-block">我来过,我看过,我在这铺天盖地的绚烂与寂灭里,触摸到了生命那冰凉而炽热的真容。这便够了。</p><p class="ql-block">回到尘世时,衣襟上仍沾着几瓣樱花的魂。我没有拂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