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在记忆里的拜年时光

曾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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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网络（感谢）

文字: 曾喜子

在时光的褶皱深处，总有一段拜年时光，如暖光般静静流淌——那是大年初一的晨光、鞭炮的余响、新衣的微香，与一张张笑盈盈的脸。它不喧哗，却最恒久；不浓烈，却最熨帖。藏在记忆里的拜年时光，是我生命底色里最温柔的一笔。

儿时的大年初一，总是在鞭炮声里醒来的。天边微明，院外“噼啪”声此起彼伏，红纸屑如春雪纷扬，落满土坪、墙头、树梢与门槛。耳畔还回响着除夕夜父母的叮咛：“初一要早起，图个好彩头。”我一骨碌翻身下床，迫不及待套上盼了整冬的新棉袄、新裤子、新棉鞋，带着睡意的暖意，却已郑重来到父母面前，揖手大声说着吉祥祝福语拜年：“拜年啦，拜年啦，新年好！身体健康，万事如意！”弟妹也紧跟着作揖，让爸爸妈妈喜上心头，满屋笑语喧腾，年味，就在这样悄然弥漫开来。

大年初一的村子，更是暖融融的喜庆。家家户户的大门敞开着，红灯笼在微风里轻轻摇，门框上的春联崭新发亮，空气里飘着糖果香，还有淡淡的烟火气。

在我家村庄，初一的早餐，是整年最隆重的一顿。八仙桌上，鱼跃龙门、肉厚膘丰、鸡肥羽亮，热气蒸腾如云，香气氤氲似雾。父母端坐主位，我们围坐一圈，筷尖未动，祝福先满——“新年顺遂”“学业进步”“平安喜乐”……一句句暖语如酒入喉，暖了胃，更暖了心。那顿饭，吃的是丰盛，品的是团圆，敬的是岁月静好。

吃过丰盛的早餐，我便呼朋引伴，一群半大孩子，踩着满地碎红的鞭炮碎屑，踏着晨光与笑语，走过一条条熟悉的村庄小道，挨家挨户去拜年。见到长辈，我们仰着小脸，声音清脆如铃：“新年好！恭喜发财！福寿安康！”长辈们笑得眼角绽出菊花，一边连声应着“好！好！好！”，一边往我们口袋里塞糖块、花生、瓜子，那掌心的温热，至今仍留在指尖。

小小的口袋很快就鼓囊囊的，沉甸甸的全是快乐。我们不贪多，也不久坐，道完吉祥话便雀跃而去，奔向下一家。整个村户人家，被我们童真的脚步与清亮的祝福声一寸寸点亮——每走一扇门，便捧回一份暖意；每一声“新年好”，都像一颗种子，落进心田，开出年味的花。

我们最喜欢蹲在路边，把兜里的零食掏出来比一比，你一颗我一粒，分享着最简单的快乐。甜香在空气里飘着，笑声在村子里荡着，那是童年最热闹、最安心的时光。

那时的快乐简单又纯粹：是兜里满满的零食，是一句句温暖的祝福，是满街的红色与热闹，是不用催促、自然而然的团圆与欢喜。是新衣上细密的针脚，是糖纸在阳光下折射的虹彩，是门槛上未扫尽的红屑，是长辈掌心的温度，是无需约定却自然聚拢的亲邻笑脸。它不靠繁复仪式，只凭真心相迎；不靠华美陈设，只赖烟火人间——简单，却直抵人心；朴素，却历久弥新。

如今，我早已离开了家乡，住在城市高耸的楼宇里，过年是视频里模糊的笑脸，是手机里跳动的红包数字，是电梯间偶遇邻居时一句匆忙的“新年好”。热闹依旧，却少了赤脚踩过冻土的实感，少了串门时推门而入的热络，少了那一声声脆生生、带着喘息的拜年声。可记忆里的那个清晨，依然清晰：我穿着新棉鞋，踏着红屑，奔向一扇扇敞开的门，奔向一整个热气腾腾的童年。

那是最朴素的年味，亦是最丰饶的童年。它不声张，却在我血脉里静静流淌；它不张扬，却在我心底筑起一座永不褪色的村庄。每当岁末灯暖，年味初起，它便悄然浮现，如茶回甘，如歌低回，成为我穿越岁月风尘时，最柔软的依凭。

童年的拜年时光，是一坛封存多年的陈酿，愈久愈醇，愈品愈暖；是一幅洇染着晨光与笑语的水墨长卷，淡而有味，静而生香。春节的钟声一响，心便自动归航——归向那个炊烟袅袅、笑语喧喧、鞭炮未冷、年味正浓的村庄。

原来，我们拜的何止是长辈？拜的是血脉相连的守望，是邻里相望的温情，是土地赋予的笃定，是时光慷慨馈赠的无忧。那藏在记忆里的拜年时光，是童年写给岁月的情书，字字赤诚，页页生香——它不因年轮流转而泛黄，只随岁月沉淀，愈发澄澈、愈发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