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韶十八座

阳光不锈

去的路上，两旁是寻常的岭南乡景——稻田、蕉林、散落的村屋。车子拐进一条窄窄的村道，心里还在揣度：那传说中的十八座，会是怎样一番模样？

及至村口，一方长塘先映入眼帘。水是静的，碧阴阴的，把对岸的一溜青砖黛瓦都收在怀里，又揉碎了，漾成一片模糊的影。

那影子的上方，兀自挺起一堵堵高高的山墙，墙头弯成圆润的弧度，像一只只巨大的、伏在屋脊上的耳朵。这便是“镬耳屋”了。

它们静静地立在那水边，不言不语的，却自有一股沉穆的气度，仿佛在侧耳倾听着什么——是两百多年的风声、雨声，还是旧日的牛铃声？

走过横跨长塘的小桥，才算真正进了村子。脚下是青砖铺就的巷道，窄窄的，长长的，笔直地伸向前方。

两旁的屋墙，也是青砖砌的，灰扑扑的，带着岁月摩挲出的温润光泽。墙上的灰雕有些剥落了，但龙凤花鸟的轮廓依稀可辨，那一点点残存的鲜艳，像褪了色的旧梦，固执地附在这老墙上。

巷道极静，偶有穿堂风拂面而过，凉飕飕的，带着老屋里头特有的、一丝阴阴的木质气味。这风从南边的长塘来，穿过这南北走向的巷道，把每一座屋子都吹得通透。

我走在这巷中，左右望望，每一座屋的门楣、窗棂、格局，竟都是一模一样的。

三座屋为一个单元，每座屋都是两房一厅，两廊一天井。这般齐整，这般划一，不像自然生长的村落，倒像谁用尺子一笔一笔画出来的。

这“谁”，便是谭谓了。乾隆二十二年，这位富商要为他的九个儿子造屋。他不偏不倚，要给每个儿子一座一模一样的大屋，让谁也挑不出理，让谁也觉不着委屈。

这念头，朴素里头，透着为父的一份苦心。关于他，村里流传着一个顶有名的故事。

说他有一回带着管家阿福去江城买木料，自己一身短打，满面胡须，像个跟班的乡下佬。木料行的马老板有眼无珠，只认衣衫不认人，竟奚落他买不起，还夸下海口说：“你若买得起一座，我便送你一座！”谭谓不动声色，只请人立下字据，然后从随身的破席袋里，倒出一叠银票来。

那马老板登时傻了眼，原来眼前这“乡巴佬”，竟是雅韶巨富谭谓。这故事，听着像传奇，可里头那股子外拙内秀、不露声色的机敏，倒像是真的。

于是谭谓用一份钱，买了两份料，一口气建起了十八座大屋，后来又有了后辈续建的十八座，总共三十六座，成了今日这番气象。

走着走着，在一座屋前停下脚步，探头往里望。天井里漏下一方亮光，映着廊下搁着的一辆旧单车，几盆半枯的花草。屋里隐约传出电视机的声响，是咿咿呀呀的粤剧。

这光景，忽然让人觉得，这老屋不是死的，它还活着。虽说当年环绕村庄的千米围墙、三座炮楼，在“公社化”时期已拆毁了，但住在里头的人，还延续着他们的日子。

谭谓当年想的，怕不只是造几间屋，更是要造一个能自个儿过日子的地方。村前有长塘，村后有粮仓，有自己的油坊、碾坊、市场——“卖鱼行”，甚至还有三口水井，一座祠堂。

这不就是个小小的王国么？一个自给自足的、家族的乌托邦。他想把儿子们都拢在身边，世世代代，不分离。

可他的后人，终究还是走出去了。走得远远的，却不是忘了本的。这村里的人，世代都尊师重教。谭谓自己虽是武秀才，却在长塘边建了座“钓鱼台书房”，供子孙读书。

后来的事，便顺理成章了：仅现代，这村里就走出了二百多位知识分子。阳江人有句话说，“无谭不成校”，意思是，哪间学校若没有谭姓的先生，便算不得齐整。

最奇的，要数那位谭光复，自己拿了三个博士，五个子女、三个孙辈，竟也全是博士。这书香，仿佛化在了这村的血脉里，一代一代，传得比那镬耳屋的影子还长。

日头渐渐西斜，将我的影子在青砖巷里拉得老长。出了村，又站在那方长塘前。水还是那般碧阴阴的，对岸的镬耳屋，轮廓被暮色染得愈发柔和。

它们像一群沉默的老人，坐在水边，守着自己的影子，也守着那些远去的故事。

来时只觉得这是一处古迹，去时却觉着，这砖这瓦里头，有体温，有心跳。那点苍凉的、厚重的、又带着一丝温热的味儿，沾在衣襟上，随着我，回了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