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粪票》

刘强 jose liu 婉拒私聊

捡粪交给学校

我出生在东北海边的一座小城，上大学之前，一直生活在那里。我的小学位于小城西边，学校南面是大片的盐碱湿地，算是城市的边缘了。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老百姓的日子都在计划经济中度过。粮食、副食、日用品样样要凭票供应：粮票、布票、肉票、豆腐票、肥皂票、糖票、烟票、鸡蛋票、鱼票、白酒票……而我就读的小学，还多出一种专门发给学生的特殊票证——粪票。

七十年代初的一个初冬，天寒地冻，水面开始结冰。学校向全体学生发出号召：捡拾粪便上交，人粪、马粪、羊粪、鸡粪皆可。学校在操场一角腾出一块地方堆放粪便。冬季气温常在零度以下，粪堆又总被白雪覆盖，气味不大，并不影响学校日常生活。

同学们都很听老师的话，回家准备好柳条编的土篮（注：东北方言，指一种提篮），一放学就四处捡粪。

那时候，小城有不少小工厂，靠马车运输原料和产品，厂里都养着马。有门路的同学，就去父母单位的马厩扫马粪；没门路的，就在家积攒鸡鸭粪；还有同学特意在墙根大便，等夜里冻成硬块，第二天一早铲起来，和捡来的粪一起上交。

我们小城几乎全是平房，街头到处是公共旱厕。旱厕分男女两边，每边各有一排蹲坑。厕内是敞口的长方形粪坑，深近两米，宽约两米，长度则依蹲坑数量而定，常见的一排十个左右，少的也有五六个。蹲坑的邻居甚至可以一边如厕，一边聊天、递烟、点火。那时家家户户都上公共旱厕。一到严冬，粪池里的粪便越冻越高，甚至高出蹲坑，让人难以蹲下，人们就近找个僻静的墙根方便了。还有些早晨排队等不及的人，便会找个僻静墙角解决内急。这些不起眼的角落，就成了我们捡粪的“宝地”。

当时城里运输全靠马车，马车上也没有粪兜，马边走边拉，路面的马粪便成了我们小学生争抢的“宝贝”。我们也曾想过从旱厕里掏粪，可粪便冻得像石头一样硬，粪池又深，小学生根本挖不动。只见过农村生产队赶着马车来，社员抡着镐头刨粪，一车车拉走。听说还有人把冻粪拉到农村换粮食。

我曾在公厕见过一个十八九岁的小伙子下坑刨粪，脚上穿着一双崭新的回力球鞋。我当时看着都替他心疼，心想：这活儿肯定能挣不少钱，不然怎么舍得穿这么贵的新鞋下粪坑。

寒假一到，不用上课，正是捡粪的好时候。我们几乎每天，或者隔一两天，就往学校送一次。学校专门安排老师值班收粪，过秤之后，发给我们五颜六色的粪票。粪票用油印机印制，颇为精致，面额有五斤、十斤、十五斤、二十斤几种。

转过年来，三月开学，天气回暖，学校宣布不再收粪。我们把攒了一冬的粪票全部交给老师，由老师统计数量。积肥多的同学受到表扬，交粪最多的班级还能为评选先进班级加分。开学没几天，好多辆大马车驶进学校，把操场角落那座小山似的粪堆，全拉走了。

那个冬天，小城的环境卫生也悄悄变了个样。以往墙角、墙根随处可见的粪便，几乎被我们这些小学生捡拾干净了。

这件事，只在我小学时的那个冬天发生过一次。之后，学校再也没有号召过捡粪。等我上了中学，粪票早已成了往事。

如今回想，那些用油印机和彩纸印出来的、花花绿绿的粪票，不只是一代人的童年记忆，更是那个特殊年代里，独属于一座小城、一所小学的鲜活印记。真后悔当年没留下几张做纪念，说不定，这粪票如今已成为票证收藏中一件稀少的珍品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