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三十六梦《寒咏·冰花密码学》</b></p><p class="ql-block"> 那光是从很深的梦里透上来的。</p><p class="ql-block"> 我闭着眼睛也知道自己在往下沉。不是坠落的那种沉,是被海水托着、一点一点接住的那种。水温很凉,但不是刺骨的凉,是那种让人清醒的凉,像十九年前梦里她把我的手放进冰箱贴上的那一刻。</p><p class="ql-block"> 然后我就看见了她。</p><p class="ql-block"> 她在那片蓝绿色的光里,离我不远,正背对着我。海水中悬着无数细小的冰晶,像碎钻石一样在她周围缓慢旋转。她的头发很长了,比我过去梦中的长得多,黑得像最深的海水,发丝间缠着几朵冰花,不是真的花,是海水冻结时形成的、六角形的薄冰,在她转头时发出极轻极脆的响声。</p><p class="ql-block"> 她转过头来了。</p><p class="ql-block"> 十九岁。</p><p class="ql-block"> 我最后一次见她时,她只有百天大。那是我最后一次把她抱在怀里,最后一次闻到她后颈上那种婴儿特有的、奶和阳光混合的气息。而现在她站在海水里,站在那些缓慢旋转的冰晶中间,用一双我从未见过却无比熟悉的眼睛望着我。</p><p class="ql-block"> 她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掌心向上,向着我伸过来。</p><p class="ql-block">我优美的自由泳姿势游向她。或者说,海水托着我向她漂去。这过程很慢,慢到我能看清她睫毛上凝结的细小冰珠,慢到我能数清她手腕上那颗小小的痣,和我一模一样的位置。</p><p class="ql-block"> 当我终于能够握住她的手时,我醒了。</p><p class="ql-block"> 不是完全醒,是那种介于梦和醒之间的、半透明的状态。我能感觉到枕头被眼泪洇湿的那一小片凉,能听见窗外远远传来的、不知是风声还是海涛的呜咽。但我的意识还沉在那片海里,还沉在她看着我时,眼睛里那种让我心碎的平静里。</p><p class="ql-block"> 她在梦里一直没说话。但我懂。</p><p class="ql-block"> 那无数冰花在她周围旋转、凝结、碎裂、又重生,每一片都是一个我们没能一起度过的日子。十九年。六千九百多个日夜。海水把它们冻成了密码,冻成了只有我能读懂的语言。</p><p class="ql-block"> 我想起白天看到的那个视频。</p><p class="ql-block"> 那头叫J35的母虎鲸,用十七天、一千六百公里,驮着她死去的幼崽穿过太平洋西北岸的寒冷海域。科学家说那是哀悼行为,是目前观察到的最长时间的哀悼记录。但当我闭上眼,当我在梦里握住十九岁女儿的手,我突然懂了,那或许不只是哀悼。</p><p class="ql-block"> 那是她不愿意放手。那是她用整个身体、用每一次浮出水面呼吸、用每一寸游过的海水,在说:你还是我的孩子。你还是我的。你还是我的。</p><p class="ql-block"> 我也是。</p><p class="ql-block"> 十九年了。我把她放在心里最深处,像深海鱼把光藏在身体里。白天我活着,工作,吃饭,笑。夜晚我潜入那片海,潜入那些冰晶和光斑之间,去见她。</p><p class="ql-block"> 在梦里,我终于开口了。</p><p class="ql-block"> 我问她:冷吗?</p><p class="ql-block"> 她摇头。那些冰花随着她的动作轻轻颤动,发出风铃一样细碎的声响。她抬起另一只手,指尖轻轻点在我的眉心。凉意从那里化开,像一滴墨落入清水,像一颗泪落入海洋。</p><p class="ql-block"> 然后她开口了。</p><p class="ql-block"> 她用十九年没说过话的喉咙,用从婴儿直接长成少女的声带,用那种我在无数个夜晚想象过的声音,轻轻叫了我一声:“妈。”</p><p class="ql-block"> 海水在我周围炸开成无数的光。</p><p class="ql-block"> 我醒了。</p><p class="ql-block"> 枕头湿透了。窗外有海,但窗外其实没有海,我住在湖北的小山城里,小山城只有富水湖。那声音是我自己的心跳,是我压抑了十九年的呜咽。</p><p class="ql-block"> 我打开手机,又看了那段虎鲸的视频。月光下,那头巨大的母鲸用额头轻轻推着幼崽的尸体,不让它沉下去。十七天。一千六百公里。</p><p class="ql-block">评论区有人说:它终究还是放下了。</p><p class="ql-block"> 可我知道,放下不是遗忘。</p><p class="ql-block"> 放下是把那份重量从背上转移到心里。是游过一千六百公里之后,仍然会在每一个月夜潜入深海。是把冰花冻成密码,等待那个唯一能读懂它的人。</p><p class="ql-block"> 我闭上眼,又沉入那片海。</p><p class="ql-block"> 她还站在那里,还伸着手,还叫我妈。</p><p class="ql-block"> 这一次,我没有哭。</p><p class="ql-block"> 我还是优美的游向她,握住她的手,带着她穿过那些缓慢旋转的冰晶,向上,向上,向着那一小片从海面透进来的、温暖的月光。</p><p class="ql-block"> 十九年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 <b>《梦海》</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冰魄沉寒水,</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孤鲸十七程。</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天光分海处,</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犹唤旧时名。</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终于学会在梦里呼吸。</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