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最有趣

东方笑纳

“你最有趣！” 不管我来时是金刚怒目，还是愁怀凝睇，只要立在燕园边的这块树牌面前，便立刻释然。说实话，我绝不会与说这句话的人“干杖”，即便正在“干杖”，也霎那生欢喜心，“化干戈为玉帛！”复旦公益基金会发起认养校园树木活动，校友积极踊跃参与，这既是公益也是纪念。一树一牌，印上认养同学想说的话——对母校的怀念、期待、人生哲思、名人名言等等，让人惊艳，留连忘返。我喜欢“你最有趣”这块树牌，直白、好玩、提气、怡情。又因为受到《庄子》里“两棵树”的触发，妙在尽可发散性思维: “你最有趣”，既可以理解为，是指这棵杉树；也可以理解为，这是指杉树守护的“燕园”；还可以理解为，那是指向每一个面对这杉树的人；也还可以让你联想那些个“最有趣”的人和事…校园内的老树——“法国梧桐”、樟树，还有巨杉，它们几乎与校园同步栽植，一道成长。这巨杉高数丈，树围一人不可合抱。燕园，是校方1935年募集8万银元从谢家购得，而此前这花园，是谢家从王家购得，时人便从“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一联中，化得“燕园”之名。燕园，花木扶疏，小桥荷塘，叠石流泉，萃取江南风物之精华，有苏州园林之神韵。不管是这棵巨杉，还是它身后的燕园，它们“目睹了”当年日寇的大轰炸，数幢校舍瞬时坍塌；“目睹”了“民主广场”师生在此集结，向当时南京独裁政府进发、游行抗议；“目睹”了上海解放时的锣鼓喧天；“目睹”了校际撤并，创建双一流大学的宏大气象，“目睹”了年年岁岁迎接新生的载歌载舞，毕业季的同学、恋人难舍难分…它是复旦历史的见证，“杉树不言，下自成蹊”。该看的“不该看的”都看了！这杉树，这燕园，岂不是好一个——你最有趣… 它也使我想起苏州狮子林的“真趣亭”。据传乾隆皇帝当年题写的可是“真有趣”，随行的状元黄轩似觉俗气，又不便直言，便绕弯儿说道:“皇上御笔千金，微臣一贫如洗，恳请将 '有' 字赐予臣下。”乾隆会意，当即顺水推舟，裁下“有”字赐出，留下“真趣”。“真趣”——这境界，便是王国维《人间词话》的“无我”了。“你最有趣”诙谐幽默，缺“有”不可，似乎与“真趣”也“有”得一比了… “你最有趣”——是一种饶有机心的智慧。钱锺书是国学大家，《管锥篇》、《谈艺录》犹如一部部世界文库大百科全书，仰慕者自然不少。一位外国读者崇拜先生的大学问，数次写信求拜见。钱先生回复道:“假如你吃了只鸡蛋，觉得不错，何必要见下蛋的鸡呢。”谁说中国人没有幽默感？！ 钱先生25万字的长篇小说《围城》，我拜读过数倍，其中精彩的比喻那真是信手拈来，独出心裁，让人拍案叫绝。几乎每一页都有划了横线，圈圈点点的字行，试列几例:“老年人恋爱，就像老房子着火，没的救。”“拍马屁跟恋爱一样，不允许有第三者冷眼旁观。”“忠厚人的恶毒，像饭里的砂砾，或者出骨鱼片里未净的剌，会给人一种不期待的伤痛。”“结婚仿佛金漆的鸟笼，笼子外面的鸟想住进去，笼内的鸟想飞出来。”“一张文凭仿佛有亚当、夏娃下身那片树叶的功用，可以遮羞包丑，小小一方纸片把一个人的空疏、寡陋、愚笨都掩盖起来。”…看到这些个绝妙的比喻（有人统计有600多处），便会情不自禁地赞叹钱先生——“你最有趣”！当然，读钱先生的书，也是最有趣了… “你最有趣”——是人生历经巅峰跌落沟壑后的通透。“…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重湖叠谳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柳永《望海潮·东南形胜》）柳永是婉约派词人，中国词史上具有重要地位的北宋大词家。当年科考落榜后，曾写了首《鹤冲天·黄金榜上》，传到宋仁宗赵祯耳朵里，遂想起词中“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便一笔将其从录取进士中划去，批注了“且去浅斟低唱，何要浮名？”从此，这位“凡有井水处皆能歌柳词”的大才子，真就逍遥花间柳巷，自称“奉旨填词柳三变”。看得通透，也就落拓不羁了。这世上进士多了去了，在词史上，柳永却是跨越不过、忽略不了的存在。“奉旨填词”，潦倒一生，柳永个人的不幸，却给中国文学史，平添了一段令人扼腕叹息又独具风骨的——“真趣”！ “你最有趣”——是一颗赤子之心的返朴归真。谁要是问我，这世界上谁最有趣，我会脱口而出——苏东坡。“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九死南荒吾不恨，兹游奇绝冠平生。”苏东坡一生遭三贬，贬黄州一无俸禄二无居所，自号“东坡”自耕自食；贬惠州身边的亲人病死；贬儋州，是仅次于满门抄斩的重罚，这对已是60多岁的老人，是何等的精神打击和生存煎熬啊！但他从不心灰意冷、破罐子破摔。坚韧、豁达，是他生命永恒的底色。苦中作乐，以苦为乐，就像一粒不死的种子，不择水土，落地发芽，生根开花。他收养弃婴，倡办育婴堂，为人治病，引山水食用、灌溉，创建文明学堂传播文化…他也不忘因地制宜烹炙美食——东坡肉，东坡羹，东坡肘子。在儋州他以独特技法烹饪生蚝，惊叹“食之鲜美，未始有也”。还一本正经写信告知儿子，叮咛千万别泄此秘密，他担忧朝中士大夫得知会跑来争食。谁来？苏东坡没有“仇人”，王安石整了他数回，他在结束黄州贬谪后赴任密州时，还专程金陵，拜望罢相后的王安石，且相谈甚欢。章惇把他从惠州赶到儋州瘴疠地，九死一生。苏东坡见上门道歉的章惇之子，也是一笑释然…苏东坡率真坦荡不加掩饰，他自以为学佛有顿悟之得，遂写了一偈:“稽首天中天，毫光照大千。八风吹不动，端坐紫金莲。”让书僮送到金山寺。佛印法师看后，批二字: 放屁。苏东坡见批大怒，连夜过江质问，佛印答曰:“八风吹不动，一屁打过江。”苏东坡方才自叹“佛法无边”。可爱不？ “竹仗芒鞋轻胜马，谁怕？”苏东坡就是这样一个人，他有一颗不死的赤子之心，无论处于何种境地，不改谐趣幽默，一生风雅。苏东坡，文列唐宋八大家，诗与黄庭坚并称“苏黄”，词与辛弃疾并称“苏辛”，书法列“苏黄米蔡”之首，画列“宋四家”，并首创写意画。如此全才，在中华文学史上无人类比，列世界千名文化名人。 林语堂谓其是无可救药的乐天派。苏东坡——自然是无人企及的——“你最有趣”！ 眼见得当下读书、升学，打幼儿园起就“内卷”了，更别提工作岗位上的那份“内卷”！我家门前某公司写字楼，几乎每个夜晚9点前，上下十几层依然灯火通明！科学技术突飞猛进，“从前”翻篇了，大时代变了，机器人、AI几乎取代一切，给每个人都带来全新的生存压力。如我，这“上古神登”，不知觉被“裹挟”到“新时代”，与那些“高科技”不期待的“相遇”，就仿佛“媒婆”给“新新人类”介绍对象，有一种见也不是，不见也不是的尴尬。“未来不迎”，混吧，万般带不走，唯有喝杯酒。我们扭转不了乾坤，就“物来顺应”吧。没必要把自己“拗”成另一种“机器人”！生活不必太用力，做人、做事、到什么时候，都千万别忘了“你最有趣”！我看到一个小段子:同学们即将毕业，赠送女历史老师一面锦旗，上绣8个字: 美就算了还教得好嗬！这比赠金送银还宝贵，见字如面，必定“开怀大笑”一场的，那是同学们与老师“最有趣”的告别！ 企业竞争激烈，某事务所老板为给员工减压，建了间金吉拉“猫舍”，让他（她）们排队儿“撸猫”、买猫食、打扫猫屋，给猫梳理、洗澡。这是给紧张、枯燥的工作环境添点儿“趣”！给苦涩的咖啡加点儿糖。…你不是日月星辰，因此决定不了潮起潮落，那就“潮声入梦来”。你不是“和谐号”列车，因此决定不了奔驰的方向，那就但看“风景这边独好”。你“身锁高楼”，为一个项目绞尽脑汁，那就吸口气，品味埋藏心底的“星辰大海”。 “山河远阔，人间星河: 无一是你，无一不是你。”是或者不是，请记住这树牌吧——你最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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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笑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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