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笼-狄金森诗歌试译（26）

嘉木

EMANCIPATION

No rack can torture me,

My soul's at liberty

Behind this mortal bone

There knits a bolder one

You cannot prick with saw,

Nor rend with scymitar.

Two bodies therefore be;

Bind one, and one will flee.

The eagle of his nest

No easier divest

And gain the sky,

Than mayest thou,

Except thyself may be

Thine enemy;

Captivity is consciousness,

So's libert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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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放》

没有刑架能折磨我，

我的灵魂已然自由。

在这具凡骨之后，

正编织着更无畏之躯。

你无法用锯子刺穿它，

也无法用弯刀撕裂它。

因为这里存在两具躯体；

束缚其一，另一便会逃离。

雄鹰从巢穴中挣脱，

赢得天空，

相较于你

它更为容易。

只有你自己，

才是你的敌人；

意识是囚笼，

自由亦然。

Two bodies是全诗的关键隐喻：

一具是凡骨（mortal bone），即我们的肉身，它会衰老、疼痛，也容易被外界控制。

另一具是“更无畏之躯”（bolder one），即灵魂与精神。它无形无质，刀锯不能伤，枷锁不能困。

19世纪的美国，尤其是在新英格兰地区，清教传统对死亡充满了恐惧和审判式的想象。而大复兴运动则带来了一种更温暖、更个人化的死亡观，强调死亡是灵魂与上帝的团聚，是一种安息而非惩罚。

美国的宗教复兴运动不仅是宗教运动，也是一场深刻的社会变革。它鼓励人们质疑传统权威，关注内心世界，从而催生了美国的个人主义精神。所以不难理解为什么美国后来诞生了那么多的拯救世界的超级英雄，这是题外话。

狄金森的诗是这种思想变革的极致表达： “除非你自己，才是你的敌人”，这句话彻底颠覆了传统的“原罪”观念。它不再将罪恶归咎于人类的堕落，而是指向了自我设限和意识的囚笼。

也许我们可以得出一个结论：狄金森的这首诗，是在美国宗教两次大复兴的思想土壤中，结出的一颗独特果实。它既回应了时代对个人自由和内在精神的呼唤，又以其极致的内省和哲思，超越了那个时代，直到今天读来依旧熠熠生辉。

emancipation

n. 解放；摆脱束缚；（从压迫、控制中）获得自由。

比 liberty 更强调：从“不自由”到“自由”的过程/结果。

句末的liberty

n.自由；自由权；自主；解放

源自拉丁语 libertas，与“自由人”（liber）相关，强调摆脱束缚、自主选择的状态。

嘉木试译，《囚笼》

LOST

I lost a world the other day.

Has anybody found?

You'll know it by the row of stars

Around its forehead bound.

A rich man might not notice it;

Yet to my frugal eye

Of more esteem than ducats.

Oh, find it, sir, for 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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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失》

有一天，我遗失了一个世界。

有人见过它吗？

凭借它额前环绕的那排星芒，

你能将它辨认出来。

富翁或许对它视而不见，

可在我这克俭的眼里，

它比金币珍贵得多。

哦，先生，请帮我找到它吧！

对狄金森而言，这个“世界”就是她完整的自我产生了遗失。失去它，意味着她与自己最本真的部分、与她赖以生存的精神支柱产生了断裂。

这个“世界”是什么，也许是一朵她精心培育的花朵，也许是一份珍贵的情感，或者是与信仰有关，我们不得而知。不过它一定是一种内在的、精神性的价值，无法用世俗的财富和标准来衡量。

嘉木试译，《遗失》

If I shouldn't be alive

When the robins come,

Give the one in red cravat

A memorial crumb.

If I couldn't thank you,

Being just asleep,

You will know I'm trying

With my granite l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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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知更鸟》

如果知更鸟归来时，

我已不在人世，

请给那系着红领结的小家伙，

留一块纪念的面包屑。

倘若我只是沉沉睡去，

无法向你道谢，

你会明白，

我正用花岗岩（墓碑）上的唇，

（努力地）向你致意！

知更鸟是北美春天的标志性鸟类，它的出现意味着寒冬结束、万物复苏。在狄金森的诗歌中，它常常代表着生命的循环、希望的回归。诗中“当知更鸟归来时”，暗示着一个新的季节、新的开始，而“我”却可能已经不在，形成了生命流逝与自然永恒的对比。

俄罗斯画家萨符拉索夫也有一幅呼应的画作《白嘴鸦归来》。

花岗岩象征墓碑。

嘉木试译，《燕归来》

图为北美红雀。

I read my sentence steadily,

Reviewed it with my eyes,

To see that I made no mistake

In its extremest clause, —

The date, and manner of the shame;

And then the pious form

That "God have mercy" on the soul

The jury voted him.

I made my soul familiar

With her extremity,

That at the last it should not be

A novel agony,

But she and Death, acquainted,

Meet tranquilly as friends,

Salute and pass without a hint —

And there the matter end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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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判书】

我镇定地朗读我的判决书，

再次用我的眼睛审读，

确保自己最重的条目

也没有任何错误，——

日期，羞耻的方式；

接着是虔诚的仪文，

那评审们投给他的

“愿上帝怜悯”这个灵魂。

我让我的灵魂去熟悉

她最极端的危险，

不至最后的最后

陷入长段未知的熬煎，

然而她与死亡，已是相识，

如朋友间平静地相见，

致意，擦肩，毫无征兆地——

就那样，一切戛然。

注释：

这首诗充分展现了诗人语言的精妙，几乎每个实词都有双层含义，整首诗一体两面，像一枚硬币（见下表），诗人仿佛既是在说自己的写作，又同时在写她对死后审判的态度，两者都随着她与死亡的相见而结束。

然而读一遍、再读一遍，这一体两面又似乎是两个先后的阶段，诗人结束了写作后，进入审判，然而她与死亡已足够熟悉，那种程式化的审判于她没有存在的空间，她只是平静地死去。

请参详本诗一词多义对照表，文怡整理

文怡试译，《审判书》

A DEATH-BLOW is a life-blow to some

Who, till they did, did not alive become;

Who, had they lived, had died, but when

They died, vitality begu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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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生】

死亡的一击于有些人是生命的一击，

他们，直到死了，才变成活的；

他们，若一直活着，反而是死的，

而当他们死了，才有了生机。

注释：

life-blow是诗人根据death-blow自创的词语，blow一词多义，表“击”时强调突然，也可指“吹”，表示死亡来袭，也将生命吹入了个体。

文怡试译，《死生之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