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恋

诗人萧入铭

<p class="ql-block">初恋</p><p class="ql-block">文/萧入铭</p><p class="ql-block">竹棚是搭在澜沧江拐弯处的坡地上的。几根龙竹打进红土,架上椽子,铺开晒干的香茅草,便成了我十七岁的家。竹篾墙透着光,也漏着风,夜里能看见星星在缝隙里游走,像一尾尾发光的鱼。刀耕火种的日子,是从一把长刀开始的。刀是阿爸给的,沉甸甸的,木柄被汗水浸成了深褐色。我们砍倒一片林子,等枝叶晒得焦脆,放一把火。火烧起来的时候,天都是红的,空气里满是草木灰烬的焦香,那是土地醒来时,第一个滚烫的哈欠。</p><p class="ql-block">梯田是在火熄之后,一锄一锄啃出来的。从江边一直盘到半山,像给山峦系上了一圈圈青绿色的腰带。水是从更高的山涧引来的,顺着竹槽,叮叮咚咚地跳下来,先流进最高处的那丘田,再一叠一叠往下送。我总爱赤脚站在最上面那丘田的田埂上,看水如何一点点漫过新翻的泥,把天光云影都抱在怀里。有时会遇见她。</p><p class="ql-block">她是山下寨子里的,叫玉嫩。嫩,在傣话里是露珠的意思。</p><p class="ql-block">遇见她多是在清晨。她背着一个细长的竹筒,来梯田接山泉水。芭蕉林就在田边,阔大的叶子舒展开,绿得淌油。她常常接满了水也不急着走,就靠在芭蕉树下歇息。有鸟儿在看不见的地方叫,一声,又一声。然后,歌声便响起来了。</p><p class="ql-block">那歌声和鸟鸣不同。鸟鸣是清脆的,跳脱的,属于清晨和树林。她的歌声却是软的,糯的,像蒸熟了的糯米糕,又带着山泉水滑过石头的清凉。调子很长,悠悠的,没有词,只有“哎——哎——”的尾音,在湿润的空气里打着旋儿,一直旋到云里头去。我停下锄头,直起身,隔着几层梯田的水光望下去。她并不朝我看,只微微仰着脸,对着芭蕉叶隙里漏下的、碎金子似的阳光,兀自唱着。她的筒裙是水红色的,缠着头帕的鬓边,插着一朵也是水红色的、我叫不出名字的野花。</p><p class="ql-block">我们没说过几句话。见面了,她垂下长长的睫毛,轻轻地叫一声“大哥”,声音比歌声还细。我只会笨拙地点点头,喉咙里干干的,应不出声。交流更多是在水里。她来汲水,我会悄悄把上游入水口的竹槽拨得更开些,让那泓泉水更急、更清亮地流到她竹筒下。她似乎知道,接满水后,会用瓢舀起一点,并不喝,只是让那水从指缝里亮晶晶地漏下去,算是无言的答谢。</p><p class="ql-block">月光下的承诺,发生在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那晚闷热,竹棚里待不住,我走到江边。对岸是黑黢黢的山影,江水平静地流着,浮着点点渔火,像谁把星星失手撒在了墨绸上。不知站了多久,忽然听见身后极轻的脚步声。回过头,是她。</p><p class="ql-block">她没有点竹火把,就这样从夜幕里浮现出来,像一株会走路的、皎洁的植物。我们并排站在江边,依旧没有说话。江水汩汩地流,带走暑气,也带走了语言。远处寨子里,隐约传来铓锣和象脚鼓的声音,大概是谁家在办喜事。</p><p class="ql-block">过了很久,也许只是一小会儿,她忽然低声说:“我阿妈要送我过江,去那边的寨子。”</p><p class="ql-block">我知道“那边寨子”的意思。心猛地一沉,像块石头直直坠到江底。</p><p class="ql-block">又一阵沉默。鼓乐声似乎更清晰了些。</p><p class="ql-block">“那……什么时候?”我的声音哑得厉害。</p><p class="ql-block">“收完谷子。”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要化在江风里,“谷子黄的时候。”</p><p class="ql-block">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承诺?我能给她什么承诺呢?我的全部财产,是那把长刀、这间漏风的竹棚,和身后那几层刚见了点绿色的、还不知道能不能长出足够谷子的梯田。风从江对岸吹来,带着她身上淡淡的、像栀子又像糯谷叶的香气。</p><p class="ql-block">最终,我只说了一句蠢话:“梯田最高处那丘,水最好。我……我会把水看好的。”</p><p class="ql-block">她没有笑,也没有应。只是转过身,面对着我。夜色太浓,我看不清她的眼睛,只看见一点湿润的微光。然后,她伸出手,飞快地、轻轻地在我的手腕上按了一下。她的手心有些凉,带着江水的气息和微微的汗意。</p><p class="ql-block">按一下,便松开了。像一片羽毛落下,又像一滴露珠从芭蕉叶上滑走。</p><p class="ql-block">她转身离去,水红色的筒裙在夜色里隐去,脚步声消失在草丛中。我站在原地,手腕上那一点凉,却火烧火燎地烫起来,一直烫到心里去。</p><p class="ql-block">后来,谷子真的黄了。一片一片,从江边一直黄到半山,在风里漾起金色的浪。我每天都要到最高处那丘田去,把田埂夯得结实实,把水看得足足的。清亮的泉水漫过沉甸甸的稻穗,哗哗地响。我有时会想起那个没有月亮的夜晚,想起手腕上那一点转瞬即逝的、冰凉的触碰。那算承诺吗?我不知道。它太轻了,轻得没有任何言语的凭证;可它又太重了,重得让我此后看护每一道水流、每一株禾苗时,都像在履行一个无声而庄重的誓言。</p><p class="ql-block">芭蕉树又绿了几回,梯田里的倒影,从云变成雨,又从雨变成霞。我再没听过那样糯而长的歌声,也再没见过那个水红色的人影。只有那丘田的水,依旧年复一年,清亮亮地满着,映着天光,也映着层层叠叠、一直延伸到记忆尽头的、无声的绿。</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