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阴云低垂，山影在远处起伏，像一道道未干的墨痕。我们刚踏进隆洞村口，就听见鼓声从茅草舞台那边隐隐传来，沉而有力，一下一下，敲在人胸口。人群早已围拢过去，有老人牵着孙儿的手，有年轻人举着手机录像，还有孩子踮着脚，把脸挤在大人胳膊缝里张望。那面黄旗在风里翻动，上面的青蛙图案被阳光偶然刺破云层的一线光镀亮了——原来蚂拐节，真不是传说里轻飘飘的 folklore，它是活的，是热的，是站在泥土里、喘着气的。</p> <p class="ql-block">我站在舞台前，正巧遇见一位穿黑外套、蓝内搭的壮族大叔，他朝我咧嘴一笑，竖起大拇指，手心还沾着一点稻草屑。他没说话，但那笑容里有种笃定，仿佛在说：“来了，就对了。”身后舞台用新割的稻草扎成，横幅上“第三届蚂蚱节”几个字被风吹得微微颤动，青蛙蹲在正中央，眼睛圆亮，像在看我们，也像在等我们。</p> <p class="ql-block">舞台搭在坡地上，背后是山，前面是围栏，栏外站满了人。有人踮脚，有人把孩子扛在肩上，还有几位老人拄着拐杖，目光沉静地望着台上——那里几位穿蓝黑服饰的阿婆正排开阵势，手执竹筶，正跳“蚂拐舞”。鼓点一紧，她们的腰就一拧，袖口甩出风声；鼓点一缓，脚跟便稳稳压进泥土。我忽然明白，这舞不是演给谁看的，是跳给山听的，跳给田听的，跳给去年冬眠、今年该醒来的蚂拐听的。</p> <p class="ql-block">“第三届蚂蚱节”的横幅在头顶飘着，鼓声震得我耳膜微麻。台上几位舞者手举金黄稻穗扎成的“蛙杖”，边跳边绕圈，像在犁一道看不见的田垄。左边鼓手赤膊，汗珠顺着脊背滑进腰带；右边锣手眯着眼，敲得极准，一声落，全场静半拍，再一声起，人群便跟着晃起肩膀。我站在台下，没录像，也没拍照，就只是站着，听那鼓点一下下，把时间敲回了农事的节律里。</p> <p class="ql-block">七位姑娘跳“五谷丰登舞”，粉衣黑裙，头戴粉绸花，动作齐得像被同一根线牵着。她们脚尖点地，裙摆旋开，像田埂上忽然绽开的七朵野山茶。舞台两侧的圆牌上写着“五谷丰登”，字是红漆写的，边角有些剥落，却更显实在。我数了数，她们每人腰间都系着一小串干稻穗，走动时窸窣作响——原来丰收不是挂在墙上的词，是系在腰上、能听见的。</p> <p class="ql-block">舞台前那片空地，忽然被拉成一个大圈。红衣、蓝衫、黑裙、绣花帽……老少男女手拉手，围成一个晃动的、流动的环。没人指挥，可脚步自动踩上了鼓点。我被旁边阿婆拉进圈里，她手心温厚，掌纹里嵌着田泥的淡褐色。我们转圈，笑，喘气，看彼此额角沁汗，看远处山影在云缝里忽明忽暗——那一刻，蚂拐没跳出来，可春天，已经从我们脚底，拱上来了。</p> <p class="ql-block">“隆洞第三届蚂蚱节”横幅下，一位穿靛蓝土布衫的姑娘正领唱《蚂拐歌》，嗓音清亮，不加修饰，像山涧水撞上石头。歌词里有“蛙鸣三声春水涨”“稻花落处蛙背亮”，台下老人跟着哼，小孩拍手打拍，连风都慢了半拍。我坐在小马扎上，捧着一碗刚分的“寿粮”——白米混着红豆、红枣、桂圆，热腾腾的甜香直往鼻子里钻。原来敬神，敬的是生，是长，是年年不误的节气。</p> <p class="ql-block">午后云更沉了，我们随人流走向村后山坳。石砌祭坛静立在松林边，香火青烟袅袅，黄纸花瓣铺满石阶。一位老者蹲在坛前，将新采的蕨菜、糯米糍、三杯米酒一一摆正。他没念经，只把香插稳，然后退后三步，深深一躬。我站在人群后，没上前，却觉得那三拜，比任何喧闹都重——原来蚂拐节最深的根，不在台上，在这无声的俯身里，在香火与泥土之间，在人对土地最朴素的信诺里。</p> <p class="ql-block">晚上回到住处，掏出那张皱巴巴的《同乐蚂拐节 全天活动流程单》，纸角已被汗水洇软。从清晨祭蚂拐、巡田祈雨，到午后民俗展演、夜间篝火对歌，密密麻麻排到夜里十一点。我用红笔圈出“祭孝妈拐”四个字，又在旁边画了个小蛙。原来所谓节日，不是把日子挑出来过，而是把日子，一寸寸，种回生活里。</p>
<p class="ql-block">——2026年2月，广西东兰，隆洞村。</p>
<p class="ql-block">蚂拐醒了，我们也醒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