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梅的感语

江阴老沈

梅影流芳．江南探梅三境

江阴芙蓉湖水岸梅影，清雅天成。湖面浮着浅浅水光，风一吹，几片落梅便随波轻漾，像一封封没写完的信。岸边老梅斜倚，枝干疏朗，花影倒映水中，随水纹轻轻晃动，人立岸上，竟分不清是花在动，还是影在游。偶有牧羊犬从梅丛间倏然掠过，粉云似的花枝簌簌一颤，仿佛春在奔跑——原来梅影不单静美，亦可生风、带气、有声。

山丘连绵处，雪未尽，梅已盛。枝头积雪薄如素绢，压不住底下粉白、浅绯、胭脂色的花苞，一朵朵顶着寒气绽开，像把冬的余威悄悄酿成了香。雪光映着花色，清冷里透出暖意，人站在坡上，忽然就懂了什么叫“香中别有韵，清极不知寒”。

最是那雪中两朵红梅，花瓣边缘凝着细雪，如披轻纱，而花心却红得灼灼，仿佛把整个冬天攒下的热气，都藏在了这一小簇蕊里。我蹲下身，呵出一口白气，那点红便在雾气里微微一跳——原来坚韧不是硬扛，是柔中藏焰，是静里生光。

梅之色，从深红到粉白，层层叠叠，不争高下，只各守其时。一朵初绽，蕊色鲜亮；一朵半开，瓣如绢染；一朵盛极，香浮三尺。我驻足细看，竟觉每朵花都像一个微小的自己：有含蓄的，有张扬的，有倔强的，有温柔的——原来探梅，也是照见自己。

无锡梅园，百品争艳，风骨自成。入园处那方“梅园”石刻，金漆已微斑，却被周遭新梅簇拥着，愈显沉静。石不言，梅不语，可人走过，却不由放轻脚步——原来文化不是挂在墙上的字，是活在枝头的气，是融在风里的味。

花海深处，一座绿瓦亭台半隐半现。游人不多，三两闲坐，茶烟袅袅，梅影斜斜地铺在青砖地上。有孩子踮脚去够低垂的枝，花瓣簌簌落进他摊开的掌心，他笑得比花还亮。那一刻忽然明白：所谓风骨，并非孤高自守，而是繁花满枝，仍肯俯身予人一捧春。

老梅最动人。树皮皲裂如刻，枝干虬曲似铁，可就在枯槁处，粉红花苞一粒粒冒出来，像从岁月深处掏出的火种。白墙为纸，老枝作笔，梅是它写给春天的狂草——不工整，却有力；不取巧，却入心。

“古梅奇石”四字苍劲，石旁梅影婆娑，花色之外，更有山茶、玉兰、迎春错落其间。原来梅不独美，它懂得让路、懂得衬托、懂得在群芳初醒时，先递出一枝清气——这何尝不是一种温柔的担当？

九龙湾的梅，是另一重境界：龙梅垂瀑。不是真有瀑布，是千枝万蕊自高处倾泻而下，粉云翻涌，如一道凝住的春潮。我站在坡下仰头，风过处，花雨纷飞，衣襟上落了几瓣，指尖轻触，微凉而柔韧。

石碑静立，刻着“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字迹被风雨磨得微钝，可梅枝正盛，笑意盈枝。原来真正的从容，不是不争春，而是春来不抢，春去不挽，只把根扎得深些，把香散得远些。

白拱桥横跨水面，雾气如纱，桥上人影缓步，桥下梅影倒悬，虚实相生，恍若行在画中。一位穿深色外套的男子停在树下仰望，我亦驻足——不必相识，不必言语，只因同望一树花，便已共享了同一刻的静与喜。

最寻常的一枝，淡粉花瓣托着明黄花蕊，旁缀一枚青涩花蕾。我久久凝望，忽然想起小时候老家“明堂”里的那盆老梅：年年剪枝、换土、守候，从不问它何时开，只信它必开。原来爱，有时就是不催、不扰、不疑，只静静等一树春信，如期而至。

归途上，袖口还沾着一点梅香。江南的梅，不在花事最盛时夺目，而在雪未消、春初醒、人微倦的间隙里，悄然递来一缕清气、一分韧劲、一捧温柔。它不教人如何活，却让人想起：原来生命最本真的样子，是清而不枯，艳而不俗，寒而不僵，盛而不骄——就像那枝头一朵梅，在风里，在雪里，在时光里，静静开着，便已说尽所有。

马年春节拍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