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第一章 青山生我</p><p class="ql-block"> 湖北鄂西的群山,像一道沉默而宽厚的屏障,将云影深处的寨冲,轻轻搂在怀里。这是一个连时光都愿意放慢脚步的小山村,四面青山终年覆着苍翠,四季山花依着时节次第绽放——春有杜鹃燃红半坡,夏有野兰香浸幽谷,秋有山菊铺成金毯,冬有寒梅点雪枝头,连那刀削般陡峭的岩壁,都被这生生不息的温柔,晕染得不再凌厉。</p><p class="ql-block"> 半山坡的悬岩之上,几座古老的石寨静静矗立,青灰色的石缝里,藏着几代人不敢忘却的伤痕。那是日寇侵华的动荡岁月里,乡亲们为了活命,一锤一錾、以命相搏,在悬崖上硬生生凿出来的避难之所。一条同样由祖辈用血汗与筋骨凿开的石径,顺着悬崖蜿蜒而下,窄窄的,弯弯的,一头系着悬崖上的安稳,一头拴着山脚下的烟火,那是寨冲人走了一辈又一辈的,命途之路。</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1962年四月,春风揉碎了山涧最后的薄冰,漫山野花开得轰轰烈烈,三儿就在这漫山芬芳里,降生在寨冲那间温暖的土坯房里。她是个粉雕玉琢的女娃,圆圆的脸蛋像春日里熟透的山桃,肌肤是山泉水日夜滋养出的细腻,一双大眼睛黑亮澄澈,映着青山,盛着白云,轻轻一眨,便盛满了山野独有的灵气与干净</p><p class="ql-block"> “他爹,你看这娃的眼睛,像浸在溪水里的黑葡萄,亮得能照见山影。”娘抱着襁褓里的三儿,声音软得像棉花,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p><p class="ql-block"> 爹蹲在灶边,搓着那双常年奔波、布满厚茧的手,笑得憨厚又满足:“这是咱家第三个姑娘,就叫三儿吧,好养活,山里的娃,皮实。”</p><p class="ql-block"> 三儿其实排行老四,上头两个姐姐,还有一个疼她的大哥。自打她落地那天起,在乡里当干部的父亲,走到哪儿都放不下这个小闺女。常常是一头担子挑着被褥行装,另一头,稳稳搁着裹得暖暖的三儿,翻山越岭去开会,风里雨里,把小小的她护得滴水不漏。</p><p class="ql-block"> 爷爷拄着磨得光滑的竹杖,颤巍巍凑过身,枯瘦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婴儿柔软的脸颊,眼眶微微发热:“这娃,天生带灵气,骨血里藏着手艺,将来是个手巧的,是个能把日子画出花来的。”</p> <p class="ql-block"> 从记事起,三儿的心,就被一种无声的艺术紧紧牵着。别的孩子满山追着蝴蝶跑,摘着野果笑闹1962年四月,春风揉碎了山涧最后的薄冰,漫山野花开得轰轰烈烈,三儿就在这漫山芬芳里,降生在寨冲那间温暖的土坯房里。她是个粉雕玉琢的女娃,圆圆的脸蛋像春日里熟透的山桃,肌肤是山泉水日夜滋养出的细腻,一双大眼睛黑亮澄澈,映着青山,盛着白云,轻轻一眨,便盛满了山野独有的灵气与干净她却偏爱守在一处安静的角落,把眼里看见的美好,一点点揉进指尖。灶膛里剩下的木炭,是她人生中第一支画笔。她踮着小小的脚尖,趴在雪白的土墙上,一笔一画,认真得让人心疼。天上飘的云,林间飞的鸟,门口苍劲的老松树,悬崖上沧桑的老石寨,还有爹娘在田里弯腰劳作的身影,哥哥姐姐嬉笑奔跑的模样,都被她歪歪扭扭地画在墙上。没有章法,没有技巧,却藏着一个孩子最纯粹、最滚烫的欢喜。</p><p class="ql-block"> “三儿,又在墙上乱画啥?”娘端着洗衣盆走进来,看见满墙的涂鸦,没有半句责备,眼里反倒漾着温柔的笑意。</p><p class="ql-block"> 三儿仰着小脸,举着黑乎乎的木炭,眼神亮晶晶的:“娘,我画你,画爹,画哥哥姐姐,画咱们寨冲的山,画咱们家的院子。”</p><p class="ql-block"> 娘放下盆,蹲下来,用温热的衣袖轻轻擦去她脸上、鼻尖上的炭灰,声音软得能滴出水:“画得好,画得真,我家三儿,是天生的小画家。”</p> <p class="ql-block"> 田埂边软润的黄泥,是她最珍贵的黏土。小小的手沾满泥点,她蹲在田埂上,一捏就是大半天,忘了饿,忘了累。圆脸蛋的泥人带着憨憨的笑,方方正正的小房子开着小小的窗,迷你的土灶、小巧的瓷碗、细巧的竹椅,件件都做得有模有样,精致得惹人鼻尖发酸。她把这些心头至宝,轻轻捧进后山阴冷的岩洞里,一排排摆得整整齐齐。那幽暗狭小的岩洞,没有灯,没有装饰,却成了她一个人的艺术圣殿,藏着一个山村女孩,最赤诚也最孤单的梦想。</p> <p class="ql-block"> 爷爷是做了一辈子竹器的老匠人,山里的青竹砍回来,经他的手一劈、一削、一编、一织,便成了家家户户离不开的竹篮、竹筐、竹椅。竹屑纷飞的院子里,三儿总安安静静蹲在一旁,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爷爷那双布满老茧却无比灵巧的手,眼里闪着藏不住的崇拜与向往。</p><p class="ql-block"> “爷爷,你教我编竹篮好不好?”三儿拽着爷爷的衣角,小声央求,声音软乎乎的,却带着一股倔劲儿。</p><p class="ql-block"> 爷爷放下竹刀,粗糙的手掌摸了摸她柔软的头发,心疼道:“娃还小,竹条尖,扎手,等再长几岁,爷爷一定好好教你。”</p><p class="ql-block"> “我不怕扎手,我要学,我要编好多好多好看的竹器!”三儿把小小的手伸到爷爷面前,倔强地仰着头,眼神坚定得让老人心头一软。</p><p class="ql-block"> 爷爷叹口气,拿起一根细细的竹条,耐着性子一点点教她:“慢点儿,别划到手,编竹器,跟做人一样,要正,要直,要稳,心正了,手才稳。”</p><p class="ql-block"> 锋利的竹条轻轻一划,小小的指尖立刻渗出血珠,一滴一滴落在竹条上。三儿咬着唇,不哭不闹,只是用衣角轻轻擦去血珠,攥紧竹条,继续埋头编织。那些稚嫩的竹制品,算不上精致,甚至有些歪歪扭扭,却满满装着一个孩子,对手艺最虔诚、最干净的热爱。</p> <p class="ql-block"> 母亲和大姐,是寨冲里手最巧的女人。绣的鞋垫花鸟灵动欲飞,像是要从布面上跳下来;做的布鞋舒适耐穿,针脚细密得挑不出半分毛病;剪的窗花一贴上窗棂,满院都添了暖暖的生气。三儿总像一条小尾巴,寸步不离地黏着母亲,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翻飞的针线与剪刀。</p><p class="ql-block"> “娘,你教我剪窗花吧。”三儿捧着一张鲜红的纸,眼睛亮晶晶的,像藏着满天星光。</p><p class="ql-block"> 娘拿起小剪刀,把她揽在怀里,手把手教她:“看好了,心要细,手要稳,气要平,剪出来的花,才活,才有魂。”</p><p class="ql-block"> 红纸在她手。轻轻翻飞,小剪刀咔嚓作响,不过片刻,喜鹊登梅、鲤鱼跃龙门便跃然纸上,鲜活又喜庆。</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村里的老人路过,趴在院门口看了半晌,忍不住啧啧称赞:“他娘,你家三儿,比你手还巧,心思还灵,将来是个大匠人,是个能成大事的!”</p><p class="ql-block"> 三儿听了,小脸涨得通红,握着小剪刀,剪得更认真、更用心了。</p> <p class="ql-block"> 岁月如寨冲的小溪,潺潺流淌,从不回头。三儿就在青山的滋养、家人的疼爱里,慢慢长成了灵动懂事的少女。她与生俱来的艺术天赋,顺着母亲的针线,爷爷的竹刀,父亲肩头的温度,深深扎进了骨血里,长成了她生命里最坚韧、最温柔的根。</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