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峰的美篇

杨峰

散文集《托克马克之恋》（1995年版＋第七届骏马奖获奖作品）

第一章 中亚细亚的新月

第十一节 热血铸就民族忠魂

葡萄架垂落着金珠玛瑙般的果实，藤蔓间漾着岁月的温凉，冬拉尔·热西大伯的声音，便在这果香与光阴里缓缓铺开，带着穿越战火的厚重与滚烫。他说，战争降临那年，他才十二岁，尚不及扛枪的年纪，却已懂人间悲怆与山河激昂。那些日子里，群情激愤的东干族青年与汉子，如奔涌的潮水涌向征兵点，争着、喊着，恨不能即刻登车奔赴前线，少年的他望着这一幕，懵懂间懂得，战争便是以这样热血沸腾的姿态，拉开了悲壮的序幕。身后是垂泪相送的老人、妇孺，是牵肠挂肚的不舍，而那些奔赴前线的身影，许多便永远定格在了硝烟里，再未归来。

那段苏联卫国战争的岁月，是笼罩在各族人民心头的空前劫难，却也是东干族儿女以热血赴家国、以忠勇报热土的历史征程。战火惨烈，山河破碎，却恰恰淬炼出这个民族刻在骨血里的坚贞与无畏，让东干儿女的忠魂，在枪林弹雨中熠熠生辉，让民族精神在生死考验间，绽放出撼人心魄的光芒。

我曾走过无数东干族的村落，叩问过一户户寻常人家，惊觉几乎每个家庭，都有亲人长眠于卫国的疆场。牺牲者的英魂，伤残者的伤痕，归来者的沧桑，织就了这个民族最沉痛也最荣耀的战争记忆。

吉尔吉斯斯坦东干族女作家阿依莎·曼苏罗娃，至今铭记着父亲的模样——那位毕业于列宁格勒大学、意气风发的青年阿尔孜·曼苏罗夫，战争号角一吹，便毅然奔赴前线，从此化作故乡永远的牵挂。哈萨克斯坦回民协会主席黑老五家中，六位叔伯兄弟相继从军，两位叔叔永远留在了乌克兰与斯摩棱斯克的土地上。歌唱家胡赛依·穆合塔洛夫的父亲，身为农庄主席本可免役，却执意请缨上阵，1944年，将生命献给了解放明斯克的战役。诗人雅斯尔·十娃子与兄弟三人共赴疆场，待到硝烟散尽，唯有他一人幸存，兄长与弟弟的忠骨，永远埋在了远方的山河间。

名人世家如此，寻常百姓家的故事，更是字字泣血，句句含情。新渠乡庄的黑仁尔·三娃，与长子一同参军，父子并肩奋战莫斯科保卫战，最终双双壮烈牺牲，再也没能回到故乡的院落。普热瓦利斯克城的麻旦子老哥，父亲与两位叔父三人从军，竟无一人生还，家中祖母日夜思子，终是哭瞎了双眼，望穿秋水也等不回亲人的归影。

我曾问过健在的老战士，为何东干族军人按人口比例，牺牲人数居众民族之首？老人眼中噙泪，语气却满是骄傲：“只因我们东干娃，善攻坚，能打硬仗。”这简短的话语，藏着浴血奋战的无畏，裹着马革裹尸的赤诚。在苏联百万大军、百余个民族之中，东干族战士曼苏子·王阿洪，荣获军人最高荣誉“苏联英雄”称号，他的名字，被永远镌刻在莫斯科俯首山二战纪念馆的墙壁上，与无数英烈一同，光耀千秋。而那些荣获各级勋章的战斗英雄，更是数不胜数，用生命书写着民族的忠勇。

战场之上，是男儿热血铸忠魂；后方家园，是妇孺老弱守山河。当男人们奔赴前线，东干族的妇女与老人，便扛起了沉甸甸的家国重担。楚河两岸作为苏联南部的粮仓，无数农庄里，她们既要抚育幼子、赡养老人，又要顶烈日、冒寒霜，在田间地头日夜劳作，用柔弱的肩膀扛起生产的重任。夜幕降临，她们又围坐灯下，一针一线为前线将士缝制鞋袜衣物，将牵挂与期盼缝进针脚里。她们把最优质的粮食、蔬果、牛羊送往前线，自己却啃着玉米面、连麸面，甚至以野菜籽、稗子果腹。那份肉体的辛劳与精神的煎熬，堪比往昔的抗清征战，堪比饥荒岁月的磨难，却从未磨灭她们心中必胜的信念，从未低下民族不屈的头颅。

这个诞生于黄河流域的东方民族，曾为反抗暴政浴血十六载，在异国他乡历经半世纪风雨，方才寻得一隅安宁。当侵略的铁蹄踏碎和平，他们再度挺身而出，以全民族的牺牲，以热血、正义、热泪与坚贞，捍卫着脚下的土地。更令人动容的是，他们同时投身亚洲与欧洲两大反法西斯战场，以数百万之众，为人类解放事业，写下了气壮山河的篇章。

如今，每一座东干族村庄，都矗立着反法西斯战争胜利纪念碑，碑上镌刻的一个个姓名，是永不磨灭的忠魂，是民族不朽的勋章。每一次驻足瞻仰，每一次听闻那些惊天地、泣鬼神的壮举，我的心便如沙海行者遇见巍峨城堡，被深深震撼，又为曾经对这份历史的无知而满心惭愧。

历史的锤打，让灾难深重的东干族人民如燧石般，迸发出璀璨夺目的光芒，那份荣耀与自豪，光照千秋。他们以崇高的民族情操，以舍生忘死的拼搏，为后世留下了一笔弥足珍贵、激励万代的精神遗产。

岁月流转，薪火相传，这份用热血与忠魂铸就的遗产，必将被后代永远传承，生生不息，光耀千古。